抽烟确实是糟蹋身体的行为，他没有对方那样强大的自愈功能。这句话蛇岐八家的医生和他说过，他只是随口附和了一下，该抽还是抽。

“知道了。”他顿了一下，“你还这样提醒过别人吗？”

源稚生原本想问“你还这样提醒过凯撒吗？”，但最后用了别人代替对方的名字。顾美玉关心别人的方式很简单，在去送死之前和对方说不要受伤，然后再结束之后替所有人包扎伤口，尽全力安排一切，哪怕她认为最好的结果好的很粗糙，但她还是会去做。她应该用这种方式关心过楚子航和那个S级，但是就吸烟这点，她不确定她有没有这样关心过凯撒。

于是他在等他的妻子回答。

“没有，怎么了？”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只是把那支烟抽完了，泡到了她放在桌上杯底最后的一点威士忌里。

源稚生看着她坐回床上，重新打开了平板，熟练地输入她的生日——自从她来到这里，所有的电子产品的密码都换成了那几个数字。也许她还想把那部电视剧继续看下去，他想了想，拿起之前留在这里的书，坐在了她的旁边。尽管明天的执行局还有一堆数不清的事等着他去处理，他也不急着在这个夜晚很早睡觉。

那本书她应该是在他走之后翻过了，一根细细的头发夹在书页中间，她当时应该没察觉到。温暖的床稍微软化了一点她的神经，她变得没那么警觉，不再像一把时刻准备出鞘的刀。

不是源玉枝，不是白姬，仅仅只是作为顾美玉，吃完了他准备的乌冬面，一时兴起翻看了丈夫留在房间的小说。

但她没有打开那部电视剧的视频，反而在浏览器上找别的东西解闷。直到她最后点开一个新网页，是他之前忘记关的页面，上面是各种防晒油的测评，从防晒功能到防水性写的很详细，如果有人去地中海旅游之前看到了这个界面肯定能省不少事。

“真的在做攻略？”

“真的。”

他回答。即使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日本，真正卸下大家长这个职位，真正不用在龙的世界里八面玲珑。但他还是每天都准备着，在她答应陪他一起去欧洲之后。听起来有点好笑以至于不像是一个大家长能做出来的事，但源稚生还是做了。他希望能看到他的妻子坐在沙滩上懒懒地陪着绘梨衣晒太阳，有生意了就来帮他一下，没生意就和绘梨衣跑去看别人打沙滩排球，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中间的一款。

“这个不好用，涂了之后泛白。”

他的妻子很懂门道，很快帮他规划好了进货渠道。她在财务管理上的能力很大一部分归功于她自己在闲时投资的一些歌舞伎町的产业，高天原被她打理地井井有条。在这一点上，她比他要专业很多。

买一座店的钱在他这里不算什么，但顾美玉能用这笔钱找到属于自己的事情，他觉得花得很值。

源稚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进价和成本，顾美玉一边翻看着平板，一边对他的想法做出评价。他听见门口有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听起来是衣料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他猜顾美玉也听到了，但对方没管，眼睛还是放在平板上。

他下床，稍微打断了她一下，然后走到卧室门口反锁了门。那个脚步很快就跑开了，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忘了掩饰，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仅仅因为忘记了。

绘梨衣这几年的个头一直在长，她的心思也一样。源稚生承认女孩已经开始有了自己不愿意告诉他的小情绪，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绘梨衣在像普通女孩一样成长着，起码在某种意义上能比他更像一个正常人。

但是顾美玉看绘梨衣的时候眼睛里会有难过，像是不忍心看见小鸟被困在笼子里唱歌。她并不是完全的铁石心肠。所以哪怕绘梨衣不能离开源氏重工，她还是尽可能带着外面好玩的东西回来，带着她在大楼里到处乱转。有一次夜叉来告诉他找不到她们两个了，源稚生用最快的速度开回去翻了一遍全部的监控，最后打开了储藏室的门，顾美玉和绘梨衣站在放床具的一堆被子里，手里拿着两个枕头，在他开门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扔了一个在他的脸上。

绘梨衣很喜欢她，这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他刚准备板着脸说两句话，绘梨衣就拿着枕头站在顾美玉前面，大有一副不准欺负我的人的气势。

抛开她已经控制得当的言灵，其实绘梨衣并不危险。但是月读命的秘密只能被留在蛇岐八家，橘政宗从他会说话时就交代他要看好他的妹妹，就像他必须永远守住蛇岐八家一样。

他按照他说的这么做了，而且做得无可挑剔。

可是如果无法离开蛇岐八家，月读命就永远只是月读命。哪怕绘梨衣看起来再像普通女孩，她也会一辈子被困在大楼里，抱着她的游戏机，字典里被永远挖去了“自由”。绘梨衣一直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但她很懂事，没有和他用任何一种方式抱怨过。他知道，他也不想要。

蜘蛛切放在刀架上，童子切放在下面。那两把刀都是橘政宗送给他的，在顾美玉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把童子切转送给了她，用这种方式告诉其他人这是他认可的妻子，所有人见到她就要如同见大家长。

她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戴上了属于白姬的市女笠，在他身后将每一件事都处理地游刃有余。她并不是生来就会干这些事，小他五岁的妻子顶着源玉枝的名字在半夜一遍遍地看八家的资料，再在大清早天不亮就起来让家仆为她更衣化妆，哪怕那时候她都睁不开眼睛。

如果绘梨衣不是月读命，他不是天照命。他想让绘梨衣走出源氏重工，想把名字还给顾美玉，让她能在任何一个早晨，睡上一个日上三竿的懒觉。橘政宗怎么想，外五家怎么想，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顾美玉好像终于困了，把平板随意地扔在床头，然后将半个脑袋缩进被子。一句“お休み”（晚安）说得很潦草，因为在同时她还打了个哈欠。她这次应该不是装睡，因为她看起来确实是很困了，没过一会就打起了一点轻微的呼噜，然后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在了他怀里。

没有梦话，没有扼着喉咙的喘息。这是深度睡眠的一种标志。源稚生关上了灯，让她舒服地靠着，在心里回答了一句同样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