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封出汴京，齐王流放房州。

汴京城内外像落了石子的湖水一样，涟漪散去，重归平静。

自从赵昭离京之后，徐瑟瑟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递了名帖邀请我去宫里坐坐。

彼时我正在徐瑟瑟宫中喝茶，她近日又得了很好的香料，让我来瞧瞧。

我自然知道不过是她的借口，于是到了惠宁宫里就打趣她。

“哦哟，想起我来了。”我摇摇扇子，凑近她，促狭道：“我还以为你要等着我和赵昭被拉出去午门斩首的时候，才来送行呢。”

徐瑟瑟躺在摇椅里，眸子里盛满了潋滟之意：“那我可不敢去。”

她一贯的小心，不去谈前朝的政事，可我偏和她闲话赵崇和官家的事情，却没想到她接了话。

我觉得惊讶，嘴里不由得笑她：“不是从不论及官家在前朝的事情，怎么不怕引火烧身了？”

“那孩子大胆又傻里傻气的。”徐瑟瑟的容色又浮现半真半假的笑：“官家哪里真的恼了他，若是真恼了，哪还能将殿下放去代州？”

“父子之间闹成这样，偏我们劝不了。”我喝了一口白茶，悠悠道：“人总是这样的，只要不说清楚的话，就可以当不知道。”

我一边走到她的案几边，翻看她近日看的话本，一边淡声笑了笑：“就好像命里写好了的话本，总有一天要走这样的路。”

“你信命？”徐瑟瑟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站起身来，绕着我左看右看，笑得花枝乱颤：“可你要是认命，当年就该去崇文殿。”

“去那做什么？”

徐瑟瑟眸色里亮了亮，如实道：“答应嫁给韩王。”

“然后呢？”我倒想听听徐瑟瑟究竟还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眨了眨眼，狡黠道：“你知道的，殿下失去你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或许赵昭会反，或许百姓会重新陷入战火里。

“这话我不想听第二次。”我瞧了一眼徐瑟瑟，语气实在好不起来。

徐瑟瑟见我真的生了气，顿时撒娇起来：“好阿玉，别气了，分明是你叫我说的，这会儿反倒是怪了我。”

我认真的对她说：“我们都不允许这个天下再乱起来。”伸手拿起那杯温热的茶水，说给她听，也好似说给我自己听：“五代至今，天下重回安定，不好吗？”

徐瑟瑟穿着蜀锦宫衣，颊边惯有的笑意僵了几分，她凝眸看着我，却问我。

“那真相呢？不找了吗？”

我扭头看向徐瑟瑟，发现影影绰绰的光芒藏在她的眸子深处，无法让我揣测分毫她的用意。

如今官家的皇位坐得越来越稳，我们寻到了真相又能如何？

“三叔杀了父亲，我就去崇文殿和他拼命。”

脑海中，我想起那眸色坚定的公主，红唇里抖落的这句话。而若真是晋王弑兄，我觉得赵昭也会如赵宜安一样，和官家拼命。

那证据呢？

没有证据，就是信口雌黄。

那一日，我离开惠宁宫前，并没有回答徐瑟瑟的话，她也不追问，只是用那双布满了笑意的眼眸瞧着我，直看得我心里莫名发慌。

从惠宁宫出来的路上，避开了人来人往的东门，抬脚走上常宁宫旁的宫巷，低头正思索着徐瑟瑟嘴里提及的真相。

王继恩只道与官家无关，若不这么说，他活不了。

宋后前后两次，皆字字泣血说晋王弑兄，未改分毫。

任氏和德严离得远，只道诸事未见。

当夜，到底怎么回事？

我正想的头疼，突然瞥眼看见一道紫色蹲坐在常宁宫后门的台阶上，这里一个宫侍都没有，因为寻常时候不开。

我对这道紫色很敏感，因为赵昭的公服就是这道颜色，京中亲王和三品以上都穿这个色。

眯着眸子定睛瞧了瞧，发现是赵僖。

我上一次见他距今得有个两三年了，那时候少年人莽莽撞撞的在这条路上拦住我，只为我不要牵连任氏下水。

如今，他长大了，面颊上寻不到半分稚气了，可他眉宇间的阴郁还在，并未消散半分。

“陈王殿下怎么坐在这里？”

此处四下无人，我没带宫人，他也没带侍从。

他要起身行礼，被我抬手阻了。

“我确有惑，问问夫人。”

“愿闻其详。”

我站着，他坐着。

风卷起我腰间的飘带，他阴郁嗓音如常般响起：“行至路中，若遇石子，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