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僖领开封府尹的事情，我确实问过赵昭，因为若我是门阀，大概不会同意没有背景的皇子当“储君”。

赵昭那时候回答我，按宗法讲赵僖行二，这开封府尹非他莫属。

换句话说，是宗法将他推上了储君的位子。

我思考了片刻，没有回答他，只说了一句：“在其位谋其政，殿下。”

看着那合身却又压抑至极的绛紫色公服穿在他的身上，好似令他喘不上来气，几年前拦我去路的时候，少年人眸色里还带着几分鲜活气息，如今竟是不见了。

我确实有些可怜他，不过想着过阵子赵崇好了，他便可以卸任这烫手山芋，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离开常宁宫的巷口，我回头去看赵僖，他仍旧穿着那身开封府尹的绛紫公服，坐在台阶上，风吹着他腰间的鱼袋，阳光被檐角遮住一片阴影。

赵僖就藏在那道阴影里，眸色里闪着说不清的神情。

——

自赵昭抵达代州后，一月内写了不下十封家信，絮絮叨叨说自己的近况，又问我有没有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起初我封封都回，但写得多便犯了懒，我就零星回，惹得他不满，问我是不是变心了。

我好笑地回他，可怜可怜驿站的马吧，路途颠簸只为送你的废话。

他信里，委屈的嘀咕，怎不可怜可怜他对我的思念，反倒可怜马。

我把德昭写来的这些信都放进妆匣里，因为我知道，他不写这些信，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得下去。

阿寿走后的光景，我身边不置近身侍从，府内只有寻常洒扫奴仆，非打扫的时间也不会出现在内院。

有时候夜里下着冷雨，侧耳听回廊下滴滴答答的声响，竟恍惚以为阿寿又在巡夜，眼睛睁开就再也睡不着了。

燕王府内冷清的厉害，想着去宫里还要面见官家，是以为了打发时间我选择来到赵宜安的府里走走。

公主府在景龙门外，到了才知道，大小算宅院，不比燕王府的规制大。

此地引金明池水入园，内有园林之胜，不奢华，但考究。

府内中使规矩的给我行礼，又命侍从乖觉引我去见赵宜安。

行过两处圆门，先见到的是石保吉，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挠头站在屋门外面，一脸的踌躇。

“怎么了这是？”

石保吉尴尬之色浮上面颊，我上下打量，掩口轻笑：“又惹了宜安生气？”

“月初她说喜欢潘楼街角一家的玉钗，我给忘了。”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惹得石保吉更尴尬了。

“自是进去快些赔罪啊，站在这里宜安也不会自己消气。”

这回石保吉身边的侍从低低的开口：“按制不得公主令，不得入见。”

我闻言，微微扬了扬眉，轻咳一声：“石小将军当做本夫人随从，自然得见公主。”

石保吉眸色亮了亮，当即拱手：“是是是，护卫燕国夫人，是我荣幸。”

然后他跟在我的身后，混了进去。

果然，进了屋门去的时候，赵宜安看见后面的石保吉脸色沉了下来，然后对我说：“嫂嫂何必带他进来，让他出去罚站便是。”

石保吉小觑宜安一眼，小声告饶：“夫人饶了我吧。”然后从侍从手里拿过那方礼盒，悄悄上前挨近她，讨好道：“我赶忙去买了一堆，反正我是瞧着都顶顶好看，夫人看看？”

赵宜安秀眸一横，脸色缓了些，嘴巴里的气还没散：“你今日撞了大运，托嫂嫂的福，滚出去吧。”

石保吉当即喜色漫上额角，对我拱拱手：“我就说德昭娶了你是福气，今儿可算让我也沾了沾。”

然后他乖乖的滚了出去。

“嫂嫂快坐吧。”赵宜安给我倒了杯茶，眸色也静了下来。

我抿了一口茶：“我只是来随便看看。”

“我都知道。”赵宜安微微颔首，颊边的笑意里掺了几分苦涩：“哥哥执拗不肯低头，他和四叔一样，嫂嫂自然也劝不了半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想念：“我姐姐在魏州，一直也没回来过，到底我们兄妹三个也分崩离析了。”

“几年了？”

赵宜安缓缓摇了摇头：“似有五年光景了，倒确实有些记不得了。”

郑国公主赵宜清的公主府也在景龙门外，距离这里不算远，但是人却好久都没有返回汴京了。

赵宜清所嫁之人是京都赫赫有名的“九院王氏”嫡长子王承衍，其父王审琦也是先皇的“义社十兄弟”之一，和先皇的关系虽然不如石守信亲近，但是陈桥兵变时，他掌禁军率先拥立先皇，是从龙之功。

如今九院王氏，军政皆通，长子王承衍知魏州领天雄军，拿的是兵权。次子王承衎，出监徐州军，走的是文臣路，其余七子如今也均在京都建府，留任汴京为官。

按说以这个地位，赵宜清自可无虞居住在汴京城里，但现下自开宝年先皇病逝后，王承衍立刻派人将公主接到了魏州去，至今未回汴京一次，也难怪赵宜安这样想念她。

汴京人都赞王家是京师甲族，但赵宜清五年未能归京，这政治联姻之下，不知情分究竟能生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