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诏令下的很快，理由冠冕堂皇，说念及燕王夫妇聚少离多云云，总之告诉京中上下，燕王妃要即刻出京，前往代州了。

可我的心并未真的落下去，就怕去代州前的这段时间再生什么变故。

从汴京离开之前的日子，我最后一次进宫为了两件未尽事宜。

崇文殿前，我被浅夏拦住，说此时官家与宰执在商议朝廷要事，不便见我。

我微微颔首表示理解，然后请浅夏帮我带一句话：“便说我想离京前与德芳孀妇焦氏面见，望官家成全。”

浅夏乖觉行礼，领了我的话进去。

不多时，她出来，见其面上温和，我心口微微松了口气。

浅夏果然说官家已应允，还递给了我一方官家给的暗金色令牌。

从崇文殿出来，我再次来到了福宁宫前，应门的宫侍见了我，赶忙跑进去给主子带话。

刚走进一道门，李令月穿着常服就跑了出来，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姐姐，真要走了？”

“对。”我跟着她走进内室，温声道：“要去代州，想着短日不回，遂来与你告别。”

她轻声咳了两声，眸底神情被眉睫掩盖住：“也好，离开汴京，总是好的。”

“你的病还没好吗？”

李令月摇了摇头，对我温声笑着：“既死不了，就不是大毛病，姐姐不用担心。”

我又想起赵崇的疯，免不了提醒她两句，可李令月嘴里的话，让我后知后觉那个初入宫廷的小丫头到底是死了。

“门阀的选择有很多，楚王疯癫，便还有陈王、韩王。”李令月一边给我倒茶一边嗓音微凉：“如今我无嗣，是他们仰仗我们。”

我轻抿那杯茶，茶水澄清又香，是比惠宁宫的茶水还要考究。

“这么多的日夜，我都在思考，家族带给我的究竟是什么？”

我侧头看她，年轻如花般的容色里藏着的，是如同脆弱的嫩叶，还是像繁丛中的荆棘。

“此前我活得糊涂，不知道为了什么在活。”她缓缓而谈，语气轻慢：“现下我明白了，我活着，家族就有希望，我活着，门阀就有牌能打。”

“我只要做那个活着的人，就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

“姐姐，你说我活得对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眸底缠着的，影影绰绰的，仿佛深海里纠缠不休的水草般的情绪。

不敢回答。

她变了，可我不能说这个改变是不对的。

因为她不变，她总要死的。

而如今，她可以不死，也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

但我的小姑娘，却死了。

——

时隔两日，我去了城郊的德芳旧邸，带着官家应允我的那块暗金色令牌。

门口的守军见到令牌纷纷跪地，我进到府邸里十分顺利。

皇权的力量，在这一刻，像一块巨石微微压住了我的心口，半点呼吸不得。

从德芳病故到焦氏生子，距今已过了满打满算的两年，那场朝中翻天覆地的大清理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像一柄刀，手起刀落杀了不听话的人。

而焦氏，是我从当年那场混乱中，唯一救出来的人。

我来府里的时候，焦氏穿着素色的衣裙，腿边抓着两只小手，探出来半张脸，粉妆玉砌又带着十成十的好奇。

时春末，清晨风凉。

“来，喊伯母。”

那孩子怯生生的瞧我，半晌嘴里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伯，母。”

我笑着摸摸小孩的头：“一晃眼，两年了，像做梦一样。”

焦氏牵起孩子的手：“是了，梦一样。”

我拉上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遂赶忙牵着她进了屋子，嘴里埋怨着：“瞧你，倒是多穿些。”

焦氏听见我的话，不见任何的不耐，脸上倒是多了几分喜色，看来我能来看她，是极开心的一件事。

进了屋子，不能说家徒四壁，只是值钱的器物一件也没见到。

官家将他们禁足于此两年，府邸内外早已不比寻常官宦人家。

我刚坐在椅子里，那边焦氏就拉着惟叙给我跪下，吓得我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要去将她拉起来。

焦氏推开我的手，拉着惟叙跪了下去，额头抵在青砖地上。

“嫂嫂两年前拼死为我和惟叙求情，这礼如今才找到机会行，不能再拖。”

我实在拉不动她，索性随她去了。

焦氏对我行三拜大礼，额头触及地面发出的声响，顺着我的鞋底传到我的周身。

我站在原地，脚像打了根钉子一样，挪动不得半分。

然后她起身，颊边挂着泪痕：“若非嫂嫂，我与惟叙不能活的。”

看见她哭，我鼻子也发酸，不由得对她说：“你可别哭，你一哭偏要惹我哭，我好久都没哭过了。”

听见我的话，焦氏这才止住了泪，连连点头对我说：“嫂嫂今晚在我这里吃吧，我会做些饭菜，德芳曾夸过的，想来不错。”

“好，既是德芳也夸，想必很好吃了。”

焦氏熟练的在厨房做饭，我抱着这个德芳留下的孩子在院子里玩。

他很乖，长得也好看，一双眼眸像极了德芳，没过一会儿就和我熟络了起来，我把头顶的发钗取了一只给他玩。

金灿灿的钗穗，轻慢的晃着，夕阳此时西下，暖意打在我们脸上。

我又想起他的名字，叙者，次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