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讯落定的那刻，一室暖阳都似添了几分软意。

张岱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一丝重气，便扰了这藏在方寸之间的小小欢喜。

沈攸宁抬眸望着他，看得真切。素来遇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眼尾泛红，眸光亮得发烫，连下颌紧绷的线条都软了彻底。那点少年藏不住的激动，质朴又赤诚，落进心底，暖得一塌糊涂。

“别太紧张。”她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紧绷的手背，柔声宽慰，“月份还浅，稳妥得很。”

张岱低头看向她，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疼惜，嗓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微哑：“越是浅，越要仔细。”

一句话，便定下了往后所有日子的基调。

自这日起，张岱像是悄悄换了一副心神。

往日晨起，他必先至庭院带队晨练，立身规整、一丝不苟。如今天光刚亮，他第一桩事不再是更衣出门，而是俯身查看枕边人，探一探她的气色，摸一摸她的手背温度，确认她睡得安稳，才肯轻手轻脚起身。

府中雷打不动的晨起操练，他没有叫停，却悄悄改了规矩。

晨间棍棒挥扫、踏步呼喝终究动静偏大，他特意将主力操练移至外院敞庭，离内寝远远的，杜绝震动喧嚣；女子防身术也尽数调成最轻柔的拉伸、松骨、稳气招式，不再有腾挪跳跃、急步发力，只养身、不耗力。

下人们心思灵敏，一眼便瞧出少爷的刻意迁就。

往日晨练，少爷少奶奶并肩在前，如今少奶奶久不露面，少爷每日练得半刻便提前退场，余下事宜交由陈嘉和林翠儿打理，转身便急匆匆回内院。

人人心里了然，却无人多言，皆是悄无声息、处处谨慎。

不用主家吩咐，全府上下自发收敛了所有粗重动静。

院内洒扫不再大力挥扫、磕碰作响；走路皆是轻步慢行；说话刻意压低嗓音；厨房柴火轻添、锅盖轻揭，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后厨，都静得落针可闻。

这天，张府的厨房细细碎碎传来了一干佣人的抱怨声。

厨娘一边擦着锅，跟打下手的婆子小声吐槽。

厨娘：“现如今少夫人养胎，少爷可把咱们厨房折腾惨咯。”

婆子凑过来搭话：“可不是嘛，再也不能顿顿清粥寡淡，也不许重油重腥。少爷日日都要过来叮嘱一遍。”

厨娘掰着手指头念叨：“今儿要软糯小米粥，明儿要蒸山药，后天又得炖莲子，隔两日还要清炖嫩鸡。条条框框一大堆，要温润养胃，要轻补还不能燥热，少油少盐，半点腥气都不许有。”

婆子苦笑叹气：“每一样吃食都要细细斟酌，稍有一点不合心意，就要退回来重做。咱们掌勺的，如今做菜比给宫里贵人备膳还要提心吊胆。”

刚好阿福路过灶房门口，听见两人唠嗑，忍不住插一嘴。

阿福：“你们这算什么，你们跟我去内室那边看看，窗纸、暖炉、开窗通风，规矩比厨房还要多呢。”

只见张岱站在寝屋外，左手往右哗啦，又往左哗啦的跟管家说话：“要这样刷知道吗？这样才能把内寝所有窗纸全部加厚一层。”

管家和仆役连忙应声：“是，少爷。”

张岱又在房间里先后指墙角、窗沿、门缝所有漏风的细缝：“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看到没？全部仔细封堵严实，一丝穿堂风都不许进内室。”

正好有嬷嬷抬着嘱暖炉进来，张岱又开始叨逼叨：“放下放下，往后内寝暖炉，日日按时早中晚三回烧上，这都什么时候了？”

嬷嬷听得认真：“小的记下了。”

张岱点头，怕下人拿捏不准，又细细补全规矩：“安胎最忌燥热、干燥上火。室内要暖，不能闷、不能燥。你们盯紧火候，但凡屋里空气发干、发烫，立刻压火。”

张岱又问：“翠儿呢？让翠儿上点心，做姐妹的，每日早晚关心一下，这有没有开窗透气啊？也不用开太久久，一小会儿换完新风就关上。”

“记住分寸--室温恒温温润，不冷不燥、有风不寒，这才是最稳妥、最适合静养安胎的屋子。半点马虎不得。”

一旁伺候的阿福听得懵懵的，忍不住憨憨吐槽：“少爷……你以前过冬都不用炭火的！”

张岱白他一眼，一本正经傲娇道：“我可以不讲究，我夫人不可以将就。”

时序渐深，山阴迎来入冬第一场初雪。

昨夜一夜寒风簌簌，晨起推窗，满目素白，檐角覆雪、庭树凝霜，细碎雪沫悠悠飘飞，落得安静温柔。乱世萧瑟的城池，被一场初雪轻轻掩去大半沉郁，添了几分干净雅致。

也是这场初雪过后，沈攸宁渐渐有了浅浅孕反。

并不严重，不算折腾人，只是每日晨起空腹时，心口微微发闷、泛着轻腻，闻不得烟火油气，偶尔浅浅恶心、轻蹙眉头，缓片刻便散去。

可这点细微变化，足以让张岱瞬间紧张到手足无措。

那日清晨，她坐于妆台前漱口，指尖轻轻抵着唇角，眉眼微蹙，不过短短两秒轻闷。

正在替她理发的张岱，动作瞬间僵住，眼神骤然绷紧，方才的温柔闲适尽数褪去。

他立刻放下木梳，俯身扶着她肩背，语气是藏不住的慌乱：“很难受？要不要躺回去？我立刻去请大夫！”

他语速偏快，眼底慌张直白，耳根都急得微微泛白，没了平日运筹帷幄的冷静自持。

沈攸宁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小臂，眉眼软柔：“别慌，就一点点闷，寻常孕吐，无碍的。”

她一点点跟他解释，初孕大多如此，不伤人、不碍事，缓一缓便好。

张岱依旧不敢放松，小心翼翼扶她回榻，垫软枕、盖厚绒、亲手端来温水，又急着叮嘱厨房全天禁油烟、禁腥腻、禁甜腻，三餐全部改成清润爽口的吃食，生怕一丝气味惹她不适。

“不用这么紧张兮兮、草木皆兵的模样。”沈攸宁心底又暖又好笑，“翠儿说，现在府里人都不知道怎么笑话你这模样呢。”

外头征兵不息、世道肃杀、民变隐伏，他守一城、护一族、处事沉稳不惊，唯独对着她和腹中孩儿，细腻慌张、笨拙温柔，全然是最纯粹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