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寒，雪落频频，冬日昼短夜长，安胎静养时日漫长。

沈攸宁大多时候待在内院，少有外出，时日久了难免些许清闷。

张岱瞧得明白，怕她久坐烦闷、心绪郁结，便想着法子替她解闷散心。

他年少时曾四处游历江南山水，闲暇之时习得不少闲散雅艺，平日府中事务繁忙、乱世奔波，从无机会展露，如今恰好一一翻出，耐心教她消磨冬日长昼。

白日暖阳正好、风雪停歇之时，内室暖炉融融，安静闲适。

他坐在案侧，手把手教她流云调弦、轻弹浅曲，只求曲声轻柔、宁心安神。他指尖修长，拨弦温柔，低声细细教她按弦轻重、节奏缓急，偶尔她指尖按错、弦音走调，自己先腼腆一笑，耳尖微红，张岱便陪着温柔轻笑，不厌其烦反复教过。

除了抚琴，他还教她山水简笔、淡墨小画--不画宏大壮阔，只画庭前落雪、窗上冰花、檐下小雀、冬日枝影，笔意清淡、构图简易，轻松不累、静心解闷。他俯身从后轻拢她握笔的指尖，稳稳带她落笔，呼吸轻轻落在她发顶，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偶尔无风无雪，午后晴好，他便牵着她缓步廊下，教她投壶雅戏、轻巧博弈，分寸轻松、不伤心神，只为逗她一笑、打发闲时。

一室暖光，纸笔琴弦，温柔伴昼。

沈攸宁日日学得恬淡舒心，不闷不累，安胎时日过得松弛安稳，心绪日日轻快，连浅浅孕吐都舒缓许多。

张岱看着她眉眼日日温润含笑，心底安稳无比。

他从前习得这些雅艺，是为开阔眼界、修身养性；如今重拾一一教她，只为博她欢喜、解她寂寥、护她岁岁舒心。

外头依旧乱世萧条，征兵仍在继续，城中青壮愈发稀少，街巷也逐渐冷清，市井再无往日喧嚣。可张府之内，晨练依旧规整有序、下人勤勉安分、家风清正和睦。人人看着少爷少奶奶恩爱温存、温柔相守，心中亦多安稳笃定。

沈佑年、苏阿禾也时常冒着雪探望，闲话家常、陪她散心，暖意融融。

转瞬深冬，山阴落下一场盛大鹅毛大雪。

白日还是细碎飘雪，入夜便漫天翻落，风卷雪浪，层层叠叠铺满庭院，瓦面厚雪皑皑，天地一色素白，静得无声。

屋内暖炉融融，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凛冽寒风。

沈攸宁靠在窗边软榻上，披着厚绒披风，静静看着窗外落雪，看得有些出神。

张岱处理完晚间府中事务归来，推门带进一丝微凉风雪，见她怔怔望雪，走近轻声问：“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看雪。”沈攸宁回头望他，眉眼弯弯，“今年雪下得真大，把所有萧条都盖住了，看着干净许多。”

张岱伸手替她拢好披风领口，指尖温热：“外头寒，别靠窗太近，容易受凉。”

他说着顺势关上半扇窗，只留一道缝隙可观雪景，又温声问道：“傍晚胃口怎么样？有没有再发闷？”

“今日很好，一点不腻。”沈攸宁轻轻摇头，笑意温柔，“整日学画学琴，心里安稳，反倒舒服多了。”

张岱闻言松了口气，低头思忖片刻，柔声征询：“夜里天干，我给你煮一碗莲子百合安胎甜汤吧？温润润肺、不甜不腻，正好适合你晚间养身。”

沈攸宁眼睛微亮，轻轻点头：“好，我许久没喝你煮的甜汤了。”

从前闲暇时，张岱偶尔会亲手煮些小食甜汤，味道清润适口，只是成婚之后，张岱接手族中大小事务，一直忙碌，后来便少有机会。

他不让丫鬟动手，亲自去小厨房生火、洗料、慢炖。

莲子去芯、百合泡软、银耳撕碎、冰糖少量，全程小火慢煨，不急不沸，火候温温柔柔，一如他待她的性子。

不多时，清甜温润的香气漫满廊道。

张岱端着白瓷小碗回来，热气袅袅，香气清淡。他先吹凉少许，自己尝了一口甜度，确认不腻不燥、温度刚好，才递到她手中。

张岱：“小心烫。”

沈攸宁捧着温热小碗，小口抿着，清甜入喉，暖意落胃，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好喝。”她抬眼看他，眼底亮亮的，“比厨房煮的绵密多了。”

张岱坐在榻边，看着她小口吃食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你如今口味娇，外面火候甜度拿捏不稳，我亲手煮的，放心些。”

待她慢慢喝完甜汤，指尖暖融融的，倦意也浅浅上来。

张岱收拾好碗盏，吹熄案边烛火，只留窗边一盏小灯。他褪去外袍，在榻边轻轻坐下，伸手将她半揽进怀里，让她稳稳靠在自己肩头。

窗外大雪簌簌，无声落满人间；屋内静谧温柔，呼吸相闻。

沈攸宁侧脸贴着他温热的衣襟，轻声感慨：“其实这般冬日长夜，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也很好。外头再乱，咱们这里是稳的。”

张岱收紧手臂，牢牢护着她，声音低缓温柔：“嗯。外面越乱，家里越要暖。以后咱们守着孩子，岁岁都能安稳过冬。”

沈攸宁微微仰头，望向漫天飞雪，轻声打趣：“你从前在外游历，学琴学画、学煮小食，是不是都预备着，以后哄妻儿开心？”

张岱垂眸看她，眼底温柔漾开，认认真真答：“从前不知给谁，只当修身养性。遇见你之后，我的风雅、温柔，才算有了归处。”

夜色绵长，落雪不休。

一室温柔相拥，一怀岁岁期许。

这方寸小院，灯暖、人安、新生可期、爱意绵长。

风雪落尽皆是岁安，朝夕相守便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