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日起，张岱心底多了一层清醒的认知——大明朝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庙堂无主，边事崩坏，辽饷层层加征，征兵愈发严苛，乱世不再是远方传闻，而是步步紧逼的现实。

城中青壮年不少被征兵带走，街巷愈发冷清，市井萧条，往日人间烟火淡去大半。官府愈发严苛，禁止一切私聚嬉乐，整座城池安静得压抑。

可越是如此，张岱越不敢松懈。

他怕官府失度、怕流民作乱、怕乱世祸水南下、怕山阴百姓流离失所。

张岱不再仅仅只按往常规矩操练府中下人，而是将乡邻团练、街巷安防、流民安置全数提上日程。

每日依旧晨起半个时辰晨练，府中男女老少勤勉不怠，招式愈发熟练规整。练完之后，张岱亲自带队巡查街巷、清点乡中青壮年、登记户口、排查隐患。

沈攸宁亦未曾因身孕慵懒懈怠。

白日里她身子安稳，便坐在窗前，细细核对府中粮种余存、救济账目、流民安置明细。

沈佑年日日奔波乡下，归来便如实禀报各村春耕情形：哪些农户实在贫困无收，哪些村落人流四散，哪些土地无人耕种、渐渐荒芜。

沈攸宁一一记在心上，酌情放宽救济、多拨粮种、帮扶孤弱，尽己所能稳住乡间春耕、稳住底层民生。

午后晴好之时，张岱忙完外务归来，便陪她窗下静坐。

或是抚琴轻曲、淡墨小画，或是煮茶闲谈、静看春色。

春光渐盛，院中新绿满枝，花开次第，温柔掩去世间疮痍。

腹中胎儿一日日安稳长大，小腹日渐圆润，让这沉郁乱世里，多了一份滚烫鲜活的新生希望。

转眼至暮春，草木繁茂，山野青翠。

乡中春耕尽数落定，流离百姓得以安土耕种，人心稍稍安定。

一日傍晚，晚风温柔，落霞铺满天际。

张岱扶着沈攸宁在长廊慢走消食，落日余晖落在她眉眼间，温柔恬静。

沈攸宁看着窗外落霞，轻声道：“今年春耕算是稳住了，我们的心也算可以放下来了。只要风调雨顺，秋后百姓便能有收成，少一分饥寒，少一分流离。”

张岱侧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张岱点头说道，“还是我们之前商量的，庙堂倾颓，我们守乡野。朝堂无仁，我们布善意。我们守家、守民、守新生。按照我们心定的方向走，不要提前做无谓的担忧。”

晚霞漫天，庭院安然。

外头乱世汹汹、庙堂荒废、边事溃败、前路难测。

可这一方小小庭院，春深日暖，人心笃定，爱意绵长，新生可期。

他们以小家微光，抵御乱世万丈风霜。

这日又到了诗社约定每月一次集结的日子。秦一生、陈洪绶、王思任、祁彪佳几人如约齐聚山阴张府梅花书屋。

一众友人围坐亭中，几首诗词之后，几杯清茶入腹，话题便不由自主落到当下时局之上。一时之间满室皆是慨叹。

“诸位兄台你们倒说说看，最近在家不憋闷的慌吗？如今国事日渐衰败，各地疆土失守，沿路流民四散奔逃，满目皆是疮痍。偌大一个天下，竟不知该如何收拾。”王思任一声长叹，眉宇间满是沉郁。

秦一生轻轻叩了叩桌面，出声道：“我们江南还算安定了，北边和更南边都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族里原先北方做买卖的，现在也都回来了。”

陈洪绶缓缓开口：“前几日我陪同家母前往寺院上香，焚香祈福，只愿流民能够平安度日，少些饥寒流离之苦。”

祁彪佳听罢，轻轻摇了摇头。他指尖摩挲着杯沿，神色凝重：“家中长辈忧心民生，前些日子采买了一批粮食，在城门外搭棚施粥，聊尽绵薄。可是施粥、祈福，不过是杯水车薪。大厦将倾，这算不得大丈夫匡扶社稷的正道。”

秦一生轻道“祁兄，眼下江南还算平静，说大厦将倾，太危言耸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