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彪佳也不说话，只重重叹了口气。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到一旁静坐的张岱身上。

张岱从容端坐，闻言缓缓开口：“我辈如今只是山野间一介布衣，不在朝堂任职，手中没有官印权柄。可匡扶社稷，未必非要身居庙堂。守一方乡土，春耕之时接济贫弱，乡中自组团练守护乡里，安抚邻里，教化一方人心。做好这些，便是我辈寻常之人能够做到的担当。”

“陶庵此言差矣。”祁彪佳当即出言反驳，“范文正公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本就是为官者的抱负。不在朝堂之上，仅凭偶尔施粥、焚香祈福，于这崩坏的世道而言，终究于事无补。”

张岱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急于争辩。

“诸位许久未曾到我张家藏书阁一观了。”他站起身，抬手做了一个相邀的手势，“不如随我前去，我拿几册旧书，和大家好好说道说道。”

众人闻言皆是来了兴致，应声应道：“甚好！”

一行人便跟在张岱身后，穿过回廊，往张家藏书阁走去。

推开藏书阁厚重的木门，一缕淡淡的墨纸香气扑面而来。高大林立的书架层层排布，天光自高窗洒落。林翠儿立在一侧静静侍立，沈攸宁正安然站在书架之下，垂首翻看书卷。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了过来。

张岱快步上前，轻声问道：“在看什么书？”

沈攸宁把手中书卷的书目朝外微微一转，眉眼带笑：“喏，在看女医谈允贤所写的《女医杂言》。”

张岱下意识抬手，轻轻虚虚抚了一下她的小腹，动作温存自然。

身后几位友人见状，立刻了然，齐齐拱手行礼：

“嫂夫人安好。”

“弟妹安好。”

沈攸宁面上漾开浅淡笑意，连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柔声开口：“诸位今日来藏书阁，是有什么事？”

“我正要寻几本书，好好和他们讲讲。”张岱笑着回头，迈步走向远处一排书柜，声音隔着林立书架传过来，“何为草民之身，亦可做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片刻之后，他怀抱三册典籍折返回来，“啪、啪、啪”三声，将《梦溪笔谈》《大学衍义补》、《三才图会》三本典籍搁在宽大书案之上。

在场众人立刻上前，伸手将书卷取过，分头翻阅。

张岱看向手里捧着《大学衍义补》的友人，缓缓解说：“此乃是本朝丘濬编纂的经世政书。荒政一卷之中，专门收录范文正公灾年救灾的事迹，将其作为救荒范例，供朝中官员参考研习。”

祁彪佳指尖抚过书页上的文字，恍然大悟：“原来是它！丘濬乃是海南有史以来唯一入阁的宰辅。没想到你家藏书阁之中，竟藏有他的完整著述。”

张岱笑笑点头，又伸手指向另一本《三才图会》：“这部为王圻所编撰的百科类书。人事类荒政条目之内，同样转述了范仲淹在灾岁筹办龙舟赛事、以工代赈的旧事。”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梦溪笔谈》封皮之上：“沈存中所作此书，便是这件旧事最原始的记载。完整记下范文正公任职浙西，遭遇大灾之时，宴游兴作，以工代赈的全盘谋划，包括龙舟集会、大兴土木救灾的整套思路。”

秦一生匆匆翻完书页，抬头看向张岱，目光一亮：“陶庵，你的意思是，如今我们治水赈灾，大可效仿范仲淹这以工代赈之法？”

“正是。”张岱颔首，语气笃定，“每逢大荒之年，世人总以为应当紧缩用度，人人节衣省食。可越是人人不敢花钱，市井便越是死寂，底层百姓便没有营生糊口的门路。百姓求生无路，只能四处逃荒，流民四起，祸乱便自此而生。”

“说得有理！”祁彪佳接口，“当年范文正公大兴龙舟、修缮庙宇，还遭到朝中言官上书弹劾。可那一年两浙各处灾区，唯独他管辖的杭州境内秩序安定，百姓没有大规模流离逃荒，靠的便是这一条计策。”

“既然如此，”王思任放下手中书卷，眼中生出一腔热忱，“我等何不前往绍兴府衙，主动向官府陈情。我们乡绅士子一同出资出力，推行以工代赈！”

张岱不急不缓道出心中计划：“绍兴卧龙山麓的龙喷池水道，已经淤塞数十年之久。从前通畅的水路彻底断绝，如今哪怕极小的舟船，也难以通行。我们可以向绍兴知府提请治水的公文，由我们牵头募捐银两，召集当地百姓开工疏浚河道。百姓出力，我们付以工钱。既疏通地方水利，又能让饥民凭劳力换取钱粮糊口，一举两得。”

一席话落，众人皆是精神振奋，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藏书阁之内意气昂扬。

沈攸宁静静立在一旁，望着侃侃而谈、胸有丘壑的丈夫，唇角扬起一抹温柔而自豪的笑意。窗外天光落于张岱肩头，她心底明白，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止是一个寄情山水、风流闲散的世家公子。乱世洪流之中，他正以自己的方式，扛起一方乡土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