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七月。

盛夏余威未消，晚风却悄悄褪去燥热，添了几分初秋的微凉。张府内院日日清净安然，沈攸宁安稳坐月子，调养身子，乳香浅浅，稚声软软，满庭皆是温柔烟火。

自从小公子降生，阖府风气愈发温软平和。

沈攸宁产后气血渐复，日日静养在通风明亮的内室，饮食清润滋补，作息安稳规律。小家伙张晏清性子极乖，不吵不闹，吃饱便睡，醒时眉眼澄澈，小小一团安安静静，格外省心。

张岱几乎将大半心神都落在妻儿身上。

龙喷池水利一事暂时托给祁彪佳等人，他晨起先查府中操练、储粮台账、邻里救济诸事，确保外头方寸无虞；日暮必定早早归内院，洗手净衣，轻手轻脚守在榻边，看她喂乳、看孩儿熟睡，眼底温柔缱绻，日日皆是如此。

新生儿安稳睡在摇篮里，小脸白白嫩嫩、眉眼软乎乎的，一身奶气，乖巧得很。

张岱坐在床边，俯身静静看着自家儿子，眼神温柔得快要化开，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沈攸宁靠着软枕，微微侧首，看着他这般爱不释手的模样，轻声笑道：

“你一直盯着他看做什么？难不成还在想他长大是什么模样？”

张岱指尖轻轻虚虚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蛋，眼底满是期许：

“是啊，忽然就好奇了。不知我儿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什么样的模样。”

沈攸宁看得欢喜，伸手轻轻拨了拨孩子细软的胎发，故意笑着逗他：“那还用猜？你看这样貌，生得这样周正好看，长大后定然是跟你一般的翩翩少年郎，风雅温润、眉目俊秀。”

她点了点孩子饱满的额头，继续打趣：“你瞧这天庭饱满、眉目清亮，一看就是天生聪慧，将来读书悟性极高，定然随你，一点就通。”

说着，她又握住孩子攥得紧紧的小小拳头，忍着笑补了一句，专门调侃张岱：

“还有这小手有劲得很！日后学武，定比你这位半途而吃力的父亲学得快、练得好！”

张岱闻言哭笑不得，转头看向她。

张岱：“好好的孩子祈福，怎么到你嘴里，还不忘埋汰我两句？”

沈攸宁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狡黠：“实话罢了。你练武嘴硬偷懒、打不过小厮的糗事，难道还少啦？”

张岱无奈叹气，重新看向摇篮里奶呼呼的幼子，眼底盛满温柔笑意：“罢了。随我样貌、随我聪慧，唯独习武要比我争气，倒也甚好。”

他顿了顿，眸光沉静下来。

张岱：“什么翩翩公子，什么文武双全，那些都是锦上添花。我只盼他这一生无灾无难，心性端正，平安喜乐，便足够了。”

一室暖灯，母子安稳，岁月温柔圆满。

万历四十八年，深秋。

苦熬整夏大旱，直到入秋许久，山阴才落起连绵秋雨。

雨丝细密寒凉，一连落了数日，打湿干裂的土地，也打落了农人最后一点盼头。

为时太晚。

整夏烈日灼田，早稻枯焦、晚禾枯死，田间大半土地早已荒芜，即便秋雨润地，也救不回彻底烂在地里的秋收。

一年耕耘，尽数落空。

秋收大歉的消息，短短几日便传遍四乡八里。

乡间农户哭声处处，辛苦一春一夏，最终颗粒无收。家中本就被层层辽饷压榨得见底，如今秋收绝收，等同于断了全年生计。

荒年，彻底来了。

随着秋收落幕，城中潜藏数月的粮荒，瞬间彻底爆发。

原本只是缓缓抬升的粮价，短短旬日之内疯涨数倍。米珠薪桂，物价崩坏，市井恐慌四起。寻常人家买不起米，底层流民更是三餐断绝，日日饥腹难熬。

官府见状慌了手脚，匆忙贴出告示，强行限定粮价、严打哄抬市价。

可乱世政令早已形同虚设。

粮商大户心知今年绝收、来年难继，手握粮谷便是手握命脉。明面上遵从官府限价，暗里紧闭粮铺、囤粮不出，对外只称无米可售。

市面无粮，限价再严，也只是一纸空文。

不少百姓拿着贬值的铜钱，跑遍半城粮铺，依旧空手而归。

这日，城门口一间老粮铺前，四十余岁的民夫阿虎攥着用粗布包好的铜钱包，带着瘦弱的小儿子站在柜台前。他衣衫打了好几处补丁，肩头还沾着龙喷池边的湿泥，只是脊背比往日挺得更直。“掌柜的，量两升糙米。”

粮铺掌柜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他身后怯生生的孩子，轻声道：“今日米价又涨了些，两升可够吃？”

阿虎把铜钱包往前递了递，声音不高，却很稳：“够了。今日我在龙喷池做工，张公子他们按日结钱，管两顿饭，还能余些米回去。”

掌柜称好糙米，倒进布口袋里。阿虎双手接过，把口袋系紧，交到小儿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