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牙人在前，率先叩响了房门。

半晌后，门里的少年高声问了句：“谁啊？”

楚牙人报了名号后，付宁听见少年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见到几人后，少年先是一阵错愕，反应过来后，忙侧身将几人迎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缓慢合拢，将外头的声音挡住了大半。

付宁眼尖地瞧见，墙根下正摆着一只药炉，火似刚刚烧起，炉口冒着青烟，一旁搁着一把缺了齿的蒲扇。

院里晾着几件衣物，被风吹得翻起衣角，空气里带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正屋门严严实实地合着，瞧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檐下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上忙碌穿梭，等着横冲直撞的小飞虫自己撞入网中。

楚牙人与少年简单说了来意，少年面露难色，楚牙人便提议，要不问一问家中祖父？

少年犹豫许久，这才轻轻点头：“我祖父正病着，若是有不周之处，还请莫怪。”

楚牙人、林牙人连连应声：“这是自然！”

正屋靠里的床上躺着个老人，身上盖着厚被，只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和满头银白的头发。

屋内昏暗，看不清老人的神色，只能时不时听见一声轻咳。

少年搬来凳子，请几人坐下，又给他们倒水。

屋里杯盏不够，他翻出两只粗瓷碗，拿布擦了擦，有些局促地放到桌上：“家里乱，怠慢诸位了。”

苟行老接过水，问了一句：“还未问小郎君贵姓？”

“免贵，姓胡。”

付宁朝他点了点头：“胡小郎君。”

少年应了一声，手指绞在一起，开口询问：“你们所说的宽限几日，不知是什么说法？”

付宁上前解释：“我着实心仪这间铺子，也一直在筹措银钱，只是胡小郎君要得太急了，我一时间难以拿得出来，还请小郎君再容我几日，我再尽力筹一筹。”

少年脸上的为难之色愈发明显。

“恕我唐突，不知付东家如今还差多少？”

“这....还差了大半。”

少年抿了抿嘴，半晌没有说话。

林牙人以为她想压价，也帮着说和：“现银着实难筹措，胡小郎君若是愿意降一降价，倒不至于耽搁太久。”

少年听罢，却朝床上看了一眼：“不是我不肯宽限，你们也瞧见了，我祖父病重，我也想早日带他回乡休养。”

他说着，眉眼间透出委屈神色：“若不是急用，我怎会只要两千二百两？旁边的铺子又何时有过这个价？一路上的花费，回乡后置产，两千二百两确实不能再低了。”

楚牙人看向林牙人，侧身站到了小郎君的身旁。他是小郎君请来的牙人，自然要帮他说话。

“确实如此！”他开口道，“这铺子的地段、大小，你我都瞧过。若不是急着脱手，哪里会是这个价？付东家筹钱不易，胡小郎君也有他的难处。”

几人一时僵持不下，床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少年慌忙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将老人扶起，又将碗送到他的唇边。

“阿翁，快喝些水。”

老人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两口水。

苟行老瞧着这祖孙俩，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息一声。

少年将碗放在一边，碗底没有放稳，顺着小几的边沿一滑。床上的胡老翁抬手欲扶，却又在半空中垂了下去。少年低头重新将碗放好，又替老人掖了掖被角。

老人仍闭着眼，呼吸愈发沉重了。

付宁面露些许不忍，待那位小哥重新坐回原位时，低声询问道：“老人家可还好？可曾寻到什么好医馆？”

少年拧起眉头，低头带着哭腔道：“祖父他....大夫说，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倒认识几位大夫，他们都精于调养，若是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

少年肩膀一僵，随即又耷拉下来：“多谢娘子好意，祖父这是心病。”

说罢，又回头向床上看了一眼。

付宁也不强求。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小块，指腹摸过去，有些刺手。她将碗转了转，再抬头时，语气愈发诚恳：“小郎君的难处，我自然知晓。只是你也应知道，这银钱着实不好筹，能不能再.....”

胡小郎君面露不虞，却没有否决付宁的提议，只是扭头看向楚牙人。

楚牙人瞧着心中不忍，自然也想为他多说两句话。他思索片刻，忽然想出个好主意：“既然行老愿为付小娘子做保，不如先交付一部分钱，剩下的可拿东西去质铺抵押，借些银钱补足，往后再慢慢还就是，这样便不急于一时了！”

他本以为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付宁没有立刻接话，只将手里的瓷碗轻轻放下，抬眼看向苟行老。

苟行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嗤了一声。

楚牙人闻声瞧去。

苟行老将拐杖往地上一戳，冷哼道：“这保，我可不敢做。你们应当知道，做了保，她若还不上钱，我可是要一同担债的。”

他看向付宁：“先前说好了，如今再多出二百两，这钱该如何筹措？”

付宁嘴唇动了动，难堪地看向屋中众人，低声道：“我再想想法子.....”

“你还有什么法子？”

付宁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她咬住双唇，垂下眼去，不敢再看在场众人。

楚牙人眼瞧着不对，慌忙上前打圆场：“行老，这话又是怎么说的？不至于如此！”

这就要签契了，可不能因为他的一句话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