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

颜黎已经下了马，见她掀帘，便伸手托住她的手臂，等颜欢落地站稳后才松开。

“臣已派人往公主府递了消息，殿下安心歇着便是。”

“好。”

颜欢颔首，眉心那几道褶子慢慢舒开，脚步跟着颜黎往里，不多时便到了暖阁。

这里还和从前一样。

矮榻靠在窗边，榻上放着软枕，榻侧的小几上摆着青瓷碟，碟里装着黄澄澄的杏脯。好像什么都还在，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不敢再多看，只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便让青棠去外间歇下了。

躺下后，她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像是缠了一团乱麻，哪件都理不出头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梦里却不安生。

她看见娘倒在山道上，裙子洇成一片暗色，眼睛睁着，怎么也不肯合上。

爹骑着马背对着她走远，再回来时，马后只拖着一具薄棺。

紧接着，昭华从棺材后走了出来，冲她笑了一下，那张娇俏的面容便像水里的墨一样，化得无影无踪。

画面一转，她又身处在白茫茫的迷雾中，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正站在白雾里看着她，手里似乎还攥着一样东西，啪嗒，啪嗒，往下着滴水。

颜欢害怕极了。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好拼命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够不着。

下一瞬，她的身子猛地往下坠去，不停的往下坠，手也开始胡乱地挥舞。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抓住了一样救命的东西。

那东西软软的，带着温度，像是——胳膊。

胳膊？

谁的胳膊？

颜欢心头一动，倏地睁开眼睛：“阿、阿姐？”

她虽然醒了，却喘得厉害，额头也湿答答的，手中还死死攥着颜黎的手臂。

等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

“醒了？”颜黎坐在榻边，就任她那么抓着，用另一只手给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殿下方才可是把青棠吓坏了。那妮子连滚带爬地跑到我院里，支支吾吾也没说清什么，倒是怪吓人的。”

颜欢靠在引枕上，面色还有些发白，闻言扯了一下嘴角：“黎姐姐，我就是做了个梦。自从落水后便时常梦魇，嘴里也胡说八道的，已经习惯了，不妨事。”

话音刚落，她便觉出颜黎眉梢动了一下，再去看时，那张脸已经换了神色。

屋里没了声，似乎连灯焰都噤着。

她抬起眼，小心觑着颜黎，声音软了下来：“黎姐姐，你怎么了？”

颜黎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不忍斥责，只轻声道：“蓁蓁，你连阿姐也要瞒着？”

颜欢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一截被角。她着实没料到阿姐已经将她看穿了，脑子里转得飞快，可翻来翻去，全是拿不出手的借口。

半晌后，她动了动唇瓣：“我、我不是……”

“阿姐不聋，”颜黎打断她，“你俩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颜欢的喉咙一下子被堵住了，声音来回滚了好几遍，才终于冲出来，隐隐带上了哭腔。

“阿姐……阿姐……”

颜欢倾身一把抱住颜黎，将脸埋进她肩窝里，十根手指攥住她后背的衣裳，抓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温热的泪很快地滑进了颜黎的颈窝，侧肩的那一小片布料渐渐湿沉。

过了好一会儿，颜欢的声音才闷闷地从颜黎肩头传出来，带着湿漉漉的鼻音：“阿姐……别告诉颜徊。借尸还魂太过诡异，会吓着他的。”

“好，不告诉他。”颜黎抬起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蓁蓁不怕，阿姐护着你。西苑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颜欢从她肩上抬起头，拿袖口胡乱擦了一下脸，嗓音瓮声瓮气，却十分笃定：“阿姐，父亲的死与沈氏脱不了干系。”

颜黎抚在她后背的手微微一滞，问道：“你查到了什么？”

“阿姐，我死后……魂魄一直跟在沈修身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被面的绣纹上，语气转深，“有一回，他收到一封从江州寄来的信。信上写着——肃州事毕，镇国公已死，有功者李什么，次年蒐礼可约之一见。”

颜黎闻言，目光微凝：“你怀疑那人是李昂。”

颜欢点了点头。

信上那人的名字被墨迹洇开了，看不清，只剩个姓氏，但林中与沈修相见之人确是他无疑，而他刚好姓李。

不过，江洲沈家世代清流，满门名臣。

她着实想不通，这样一户人家，为何会派人去暗害父亲？

颜黎见她眉眼间还凝着抹踌躇，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天还没亮，你再眯一会儿。肃州这事我来办，你不用管。”

颜欢低低“嗯”了一声，将半张脸埋进被角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探出脑袋来，声音迟疑着：“阿姐，要是你没听见我和沈修的谈话，你猜得到昭华被调了包吗？”

颜黎正站在桌前斟茶，闻言偏过头，斜了她一眼。

颜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迎上去：“阿姐，你看什么？”

颜黎放下茶盏，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说道：“蓁蓁，你没发现昭华长公主这张脸，越来越像你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