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欢怔了一下，低下头，指尖顺着袖口的褶边慢慢滑下来：“我知道。”

“回京那日，你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我差点儿以为我那死去的妹妹又活了。”颜黎说完，重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回案上，“不过，你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只要你不认，他就拿你没办法。”

颜欢抿了一下唇：“阿姐，你说话真难听。”

“还有更难听的呢。”颜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当初你对沈修掏心掏肺，如今却没选他做驸马，你就不怕他转过头去，对季清晏下手？”

“他不会。”颜欢说。

沈修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他接近她，是为借着将军府的梯子攀上宁景屹，把自己送上青云路。

可他是个文臣，到底也留有几分风骨，既然己经亏欠过她一次，他便不会再欠第二笔。

颜欢这样想着，外间忽然传来青棠的声音，隔着门帘送进来：“殿下，将军，驸马来了。”

颜欢抬眸望门口看了一眼，还没开口，颜黎先笑了一声，那笑声中似乎还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天才刚亮，驸马就急匆匆地来接你了。”

颜欢瞪了她一眼，神情无奈：“阿姐。”

“好了，知道你们恩爱。”颜黎收了笑，转身朝外间走去，“青棠，进来伺候殿下梳妆。”

几月不见，青棠的手是越发巧了。

眉黛、唇脂、发髻，一样一样收拾过去，等颜欢对镜看时，自己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收拾停当，颜欢站起身，轻轻握了握青棠的手：“上回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青棠垂着眼，恭敬道：“殿下，小的还是想留在将军府。”

颜欢的视线落在青棠清瘦的脸颊上，说不出的心疼。

片刻后，她低低叹了口气，放弃了让青棠去公主府的念头：“好，本宫不逼你。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公主府。”

言罢，颜欢解下腰间的玉佩，放进她掌心里，轻轻拍了拍。

茶厅内，

季安正提着壶给颜黎添水，手腕微倾，水线直直落入杯中。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颜欢的脚步蓦地顿了一下，等她将那人的身影从脑子里甩出去后，方才迈过门槛。

“殿下。”季安见她来了，搁下茶壶，另取了一只杯子，斟满了递过来。

颜欢接过来抿了一口，在桌边坐下：“驸马今日不上衙？”

“嗯，今日休沐。”季安也坐了回去，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有些拘谨。

“用过早膳了？”

“还没。”季安说着，耳根却悄悄红了，“臣出门前让厨房炖了山药粥，想着虽已开春，风里却还是带着寒气，喝些暖胃的正好。殿下可要回府去用些？”

颜欢将茶盏轻轻放下，抬眼看向颜黎。

正好，颜黎也在看着她，嘴边还噙着一抹笑，似乎对这个妹夫很满意。

“殿下，臣和元亨等下要去城郊军营，就不陪您用早膳了。”说完，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没看见颜欢递过来的眼色。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颜欢抿了抿唇，她自然听得出颜黎话里的意思。

“好，那晚上宫宴见。”

颜黎微微颔首，目送两人离开。

晨光从门廊外斜斜地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季安放缓了步子，跟在她身旁：“殿下昨夜睡得还好么？”

“嗯，还行。”颜欢语气淡淡，多少有些敷衍。

“臣近日学了些按摩的手法，殿下可要试试？”季安虽是在询问，但目光却落在颜欢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影上。

颜欢侧头看向他，正好撞上那抹视线。

熹微晨光下，季安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正暖融融地亮着。

她心头微动，忙收回了视线：“是顺天府尹给驸马安排的事太少，竟还有空闲去学什么按摩手法。”

颜欢说完，两只脚已经迈过了将军府的门槛。

季安几步追到她身侧，态度倒是诚恳：“殿教训的是。臣一定牢记，往后等下了衙，再去向洛余年讨教。”

颜欢闻言，脚步微顿：“你找他学的？”

季安也随之停下脚步：“殿下不是素来最亲近他么？臣既想讨殿下欢心，自然要向殿下最合心意的人讨教才行。”

乍一听，句句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那语气却像极了受了委屈又不敢明说的小媳妇，活像是自己对他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事。

“季清晏，”这是颜欢第一次唤他全名，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你不是侍君，亦不必放低姿态来讨本宫欢心。本宫既已答应助你，便不会反悔。”

季安看着她，眼尾的那点儿笑意未散。

他自然知道。

她想给他的，从来都只有那些。可他要的，从来不止那些。

他要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敢说出来，生怕惊扰了她，反而将她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