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形容苍白的女子侧着头，眼神病态，一手捂住鲜血淋漓的侧腹，另一手端着带血的弩箭，那是她的血。

血真的是黏的。赵乔不必担心弩箭脱手了。

因为景霄面对众人的缘故，在开始之时便看出在所有人身后的柴喻的杀意，而他和赵乔是一伙的。若是这局赢得是古元城他们，哪里还有赵乔他们的活路。

所以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而现在就是这个机会到来的时刻。

她单手持弓，微微侧昂首，一派从容的模样。道袍上的鲜血却似寄生的姐妹，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生命力。她的灵魂昂扬自信，身体却日渐枯朽。

就好像是末时的令明喜。太久没有人能让他提起她，还有那些已经成枯骨的故人。令玉京心脏抽痛一下，红血丝便涌上眼白，倏忽抬头，却已不见母亲那明媚的红衣。可是他现在急需一个定点，于是又将身心黏在赵乔的身上，急切地丝毫顾不得颈间的杀意，皮肉滑向刀刃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陈清窈下意识的撤了撤，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身后的力道。

“赵乔，果然是你。”

“对对对，就是美丽的我。”赵乔微笑，机簧细微的抖动声响起，只有陈清窈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赵乔看都没有看令玉京。她微笑着注视另一个男人：“柴喻，你还在等什么？报仇只捅一刀可是不行的哦，哪怕这一刀的位置是我教给你的。流血而死可是要费好久呢，也不知道是他先流死还是我先流死。”

“多谢提醒。”柴喻冷冷的看着地下抽动的古元城，刀尖向下，淋漓的鲜血打在他瞪大的眼睛里，好像是他泣出的血。

“我……我为大祐——额！”

柴喻不觉得自己在笑，他蹲下又佝偻着站起来，晃晃悠悠仿佛立不住。

“大祐境内活着的人，种粮纳税，文臣武将，哪个不为了大祐。”柴喻用手蹭了下脸，擦在脸上的血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道：“没了你，你的位置上也会有别的人为大祐披肝沥胆，只要这个国家还被万万人拥护着，就从不缺英雄。而且，”柴喻讽刺的意味浓如烈酒，浇在所有人的伤口上：“聪明秀出者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而你恃匹夫之勇，无经远之谋，心念家族长久，罔顾国家恩义！你也配人称一句英雄！说这句为了大祐！”

倒地挣扎的古元城死死咬着牙，不敢大声，恐血淹上来呛住命结。可他自出生至今，哪里受过这般折辱！眼见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可在场所有能帮他一二的都被制住，极致的愤怒夹杂着说不清的恐慌，他艰难骂道：“竖子……”

“柴喻！你冷静！”商时序伸手，还不待动作，就看到景霄手中短刀一侧，雪白闪亮了他的凤眸。他昂头避开刀刃，继续道：“报仇总要论一句因果，你讲来！”

赵乔挑眉，安静下来。

“哈！”柴喻狠狠碾在古元城的伤口上，听得他的惨叫才压下几分滔天的怨。恨意和快意在他脸上纵横捭阖，扭曲成绝望的山川：“我家世代经商，走过蜀道，见过天险，也出过西关，黄沙漫天。北上无数次，捐过银子，承接过铠甲棉袍转运，分文未取。”

“可却万万没有想到我们会有一日被国家抛弃！古元城，你可还记得十几日前你和你的心腹从北蛮撤退那天路遇的那一行商队？”

往事走马灯一般在古元城眼前划动，他恍惚想起来，那次中计撤退休整时经过的一行商队。重伤的副将为他捧来热水干粮，他们不待休整，急急离去。

……他没有着人告知那些商人身后有蛮夷闯关吗？

误会！都是误会！

生命流逝的速度之快让古元城抓住柴喻的鞋子：“我……不知……”

柴喻高高在上的俯视他：“你当然知道。因为有我们为你挡了一道，你才能顺利脱险，你怎么会不知道？那些蛮子觊觎我家真金白银的货物，杀人越货，我的父母被他们五马分尸，玩笑取乐！我的未婚妻翠微被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他根本无法再用那样肮脏的词汇形容他已经泥土销骨的爱人。

翠微的确是他的婢女，他们青梅竹马，他和她与家中抗争三年，独自创出一番事业才得到父母的同意。而这一次北上返回之后，他们就要成婚。

他……本该有自己的家了。柴喻眼泪迷蒙，嘴唇颤抖。

“少爷！”翠微微笑的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娃娃站在桃花树下，发间簪着他们定情的兰花簪。她身后屋舍上喜庆的红绸还没有取下，亮堂的堂屋内，精神矍铄的两位老人含笑喊着翠微和阿喻。

春日阳光，柳枝窈窕，多美啊，多美啊！

柴喻哈哈大笑的跑了出去，口中喊叫着“阿娘，阿爹”，奋不顾身，满心雀跃地奔赴好似一段美好前程。

墓室里四角的蜡烛晃晃悠悠，好似风烛残年的老者，只有一口气残喘。冷气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许久，商时序问久久无言的赵乔道：“这就是你想见到的？”

赵乔回过神：“杀人的是蛮夷，背叛的是古元城，柴喻疯掉总归不会怪到我身上。”顿了顿，她也由心的疑惑：“报了仇为什么要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