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相信，我是个能打胜仗的将军。”陆彦钧临行前的话在脑海中响起。
锦初无精打采地趴在窗台上，看着庭院里连绵不绝的细雨，小声念叨了一句：骗子。
如今已是西疆对峙的第二十四日，大小冲突不断。
陆昭华已经编不出安慰的言语，索性不让人来传话了。
“小姐，台吉叫你。”夏如扶着门框，朝着锦初喊道。
彻辰梳洗完毕，让她来帮着编发。又是侍女的活计。人在屋檐下，才不得不低头。
“明日开春猎，我送你一套鎏金鞍。”彻辰稀松平常地送出了一套几近逾制的重赏。
锦初用小指挽他的碎发，轻笑着回绝道：“蒙台吉垂爱，民女不通骑术。此等宝器于我无用，便是暴殄天物，不敢受此厚礼。还望台吉见谅。”
彻辰的呼吸顿时变得绵长又缓慢：“那便放在府上摆着。”
她脸上没有笑容，机械地行礼领受。
“既不通骑术，猎场便是囚笼。这两日你自便吧。”听闻此处，锦初唇角浮起了笑意。
三月十五至三月十六，是圣上钦点的春猎之日。
春猎以礼仪宴邦为主，断也少不了北鞑与大岑要在马背上切磋。
前几日起，晏骁便为此事焦头烂额。
邬焺处日日有人袭击，换了两三处居所，刺客皆如苍蝇一样反复跟上来。索性搬回洛园，由他携重兵把守。但春猎首日，他得在御前替大岑出战演武，万万不可缺席。
洛园少了主心骨，也少了一员强将。
彻辰的大发慈悲，倒是帮了锦初大忙。她立即传信晏骁，领了看护之责。
既是去保命，断不能孤身前去。陆彦钧的人都去了西北，京城最靠得住的武功高手，便只剩下了枭群。
日落时分，锦初回存仁堂，找崔澹容借人。一路穿行过院，却只寻到了空荡荡的房间。询问得知，昨日去苏杭查账了。枭群与雀儿正在院里下棋，她索性将二人都招揽了，并花钱雇了枭群镖局里闲着的五位好手。
一行人当夜子时齐聚洛园，晏骁对枭群有疑，但五军都督府丑时便要点兵，他也无暇细究，只将一众护卫留下：“我申时便会回来，你自己多当心。”
锦初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定会护得邬焺周全。他还是频频回望，直到马行过街角。
走进邬焺的房间，锦初不由分说地将一个面具套在他脸上：“今日有生人，委屈你别露脸，别说话。”
锦初早与雀儿商议，他与枭群的人守在屋外院里；锦初和夏如守在屋内。
前半夜安稳平淡，直到残夜将尽，天际尚是一片沉青墨色，人最倦困的时候。院外墙头忽闻几声极轻的瓦响，数道黑影如同夜鸟一般，翻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进内院。
枭群最先察觉异动，廊下巡逻队的兵刃刚出鞘，几枚淬毒暗器便自暗夜破空袭来，几声闷哼，便有护卫应声栽倒。
“有刺客！”有人厉声喝破寂静。锦初顿时惊醒，坐到邬焺床沿边，挡在他前头。
刹那间，院中大乱。枭群立即拔剑，冲进天井中与刺客搏杀，兵刃相撞的铮锵之声此起彼伏，刀光在昏暗的月色中来回撕扯。崔雀儿旋身横劈，刀锋擦过廊柱，掀起一片木屑。
枭群的剑招迅疾凌厉，一剑扫出，便能逼退数名扑上来的刺客；后蹬一脚，便将一名刺客重重踹在了院中的石缸之上，缸身震颤，溅起半缸冷水。
奈何墙头瓦响不绝，不断有新的刺客翻墙涌入。打倒一批，便又有一批接踵补上。
枭群与崔雀儿背身相倚，各守一面。崔雀儿失声惊呼道：“这里头是什么人啊，这刺客竟杀不尽。”
“等安全了，您亲自去问锦初小姐吧。”枭群执剑回挡黑影的挥刃偷袭，跃身继续战斗。
屋内烛火摇曳不定。
锦初将邬焺紧紧地护在身后，无数道长短交错的影子在木门上窜动、再重叠。
随着他们挥刀劈砍，影子便张牙舞爪地扭曲着。
影子一层压过一层，渐渐地，喷射状的血迹，逐渐铺满了大半扇木门。
“妹妹，你千万别出来！”崔雀儿借着喘息的机会，朝屋内大喊。
“近来，日日都如此吗？”锦初突然出声问道。
“怎么，你怕了？”邬焺淡漠地调侃道。
锦初按捺住心头火气。“邬焺，大岑之人，不欠你的。”
直至鸡鸣破晓，灰白的曙色。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锦初抬步跨出门槛。
一夜厮杀过后，满目狼藉，青石板浸透暗红，尸身横七竖八躺满天井与回廊。不少人还维持着临死搏杀的姿态。断刃、折断的木棍散落遍地，廊柱刀痕累累，石缸倾翻，地上积着混了血水的残水。
晨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锦初俯身干呕起来。
崔雀儿呆坐在院里，锦初快步扑到他腿边：“雀儿，有没有受伤。”
崔雀儿抬了抬胳膊，身上穿了软甲，胳膊上被砍了两刀，所幸刀口不深。
枭群受伤严重，尤其是腿上。
锦初与夏如赶紧将二人扶到花厅里处置伤口。
邬焺悄声拄着拐到了房门口，冷冷地看了一圈，动作极快，只有枭群朝那边抬了眼。
锦初立即起身跑过去，将房门锁上了。
四人就在此处，守着满院的残尸直至酉时，晏骁才姗姗来迟。
“锦初，你受伤了吗？我被北鞑使团拖住，回来晚了。”眼前的场景触目惊心。
“我没有。我三哥和枭群受了些伤。我带来的人，你的护卫，基本都死了。”锦初忍着悲痛，同晏骁交代道。
“那人呢？还好吗？”晏骁朝厢房望了一眼。
“他没事，我将他锁在房里了，夏如一直在门口看着。”锦初对邬焺再无怜悯。
晏骁带了一队人马过来，遣了两个扶着崔雀儿与枭群先去厢房休息，余下的开始收拾满院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