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焺端坐在屋内，正气定神闲地吃着桌上的糕点。

“调虎离山，未曾想，来了只雌海清，竟又将这大门守住了。”

这次换成锦初捏着拳头冲上去揍他，反倒被晏骁拦腰抱住，劝她放过算了。

锦初拖着晏骁到房门口，指着里头忧心忡忡道：“阿骁，他究竟还要折磨你到何时？”

“我不知道。”晏骁叹了一口气，“今日的刺客是往日的倍数，难为你了。”

“这大岑朝没有第二个人能做这件事了吗？他就是个魔鬼。”锦初厉声喝道，随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邬焺：“你们北鞑人，都是魔鬼。”

“呵呵呵，崔小姐，我真是小看你了。”邬焺突然冷笑出声，“但今日，我弄明白了一件事。或许你们，反倒是我最大的帮手。”

锦初与晏骁相视一眼，均选择无视，都对邬焺的阴晴反复免疫了。

他浅笑了一下，郑重地说道：“吾乃北鞑共主额尔额汗外孙，右翼济农第五子——乌斯。”

晏骁显然知晓他的身份。

锦初也未见得多震惊。“所以呢？你的命金贵，我大岑人就该为你赴死吗？”

“崔小姐，你还不明白吗？我一定能活，是你大岑陛下许诺我家外祖的，这是你朝治边的一步重棋。如今我那嫡亲大哥，已知晓我在这处，这洛园的刺客就不会停了。”

邬焺如此坦诚，倒叫人不习惯。

“你与我说这些作甚？你死不死与我何干？”锦初气不打一处来。

邬焺盯着她的脸，视线再滑向晏骁，面色沉静地吐出了足以叫人心神巨震的内情：“大岑朝里有重臣，与浑台吉做了人命生意。用你朝恒王赵凇钰的命，换我的命。我愿意与大岑谈谈，晏世子，通知你父亲吧。”

锦初满目震惊地望向他。晏骁立即推着她往屋外送，意图将她支走。

邬焺却幽幽地下令道：“她不能走，她走了，我便一个字也不会说。”

晏骁无奈，只能带着锦初去花厅先坐着。

“你若是有什么要交代我的，最好现在说。”锦初这才得空抓起桌上的糕饼充饥。

“他是去年太子案时，经辽东关口进来的。由皇上钦点，一直由我父子照料着。济农偏爱这个嫡幼子，但无力压制已经手握兵权、狠辣的嫡长子。他清楚博迪继位之后，右翼会无休止开战，于部众不利；内心也并不希望这个嗜杀的嫡子继承大业。”晏骁顺手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将这幼子养在大岑，先是保命，也是埋下后手。若他在位，尚有可选的儿子；倘若博迪继位，有一天真将右翼拖入毁灭，尚可联合大岑与额尔额汗的力量，扶立此子回去接管漠南，对吗？”锦初替他补充道。

晏骁点头，又横躺在椅子上，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此事牵涉恒王，便关立嗣。锦初，肃王也一样有嫌疑。”

“我晓得。”锦初撑着下颌斜倚在桌案上，“博迪邬焺，与恒淳肃三王，有何不同，皇位就那么一个。”

“慎言，慎言。”惠海侯背着手，嚷嚷着从院子里走进来。“姑娘家勿要擅议朝政。”

晏骁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过去行礼，随即带着众人进去邬焺的房间。

邬焺侧目瞥了一眼面前站着的众人，淡淡吐出一句：“先坐，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莫图翻墙跃窗而来。

“莫图！”锦初惊叫出声，立即向晏骁解释：“我没有帮他递消息，我什么都没说。”

晏骁按了按她的肩膀，瞪了一眼邬焺：“他只是在试你。大岑又未将他软禁在牢里，一邦王储，寻个自己的亲信还难吗？”

“崔医师莫惊慌。刺客既能找到此处，我自然也是能找到的。”莫图也帮腔解释道。

“此前多是北面硬功的弯刀刺客，近日却少见，是你们解决了？”晏骁顺势询问。莫图颔首认下，他却露出了担忧的神情，一拳砸在茶案上：“京畿之地，竟被异邦渗成了筛子。”

“两国博弈，在各自王都放些个刺客，不算什么。今日台吉愿意开口了，老夫倒想听听，有什么新鲜事。”惠海侯打断晏骁，端坐到邬焺对面，缓声问道。

“推动大岑出兵赫洛赤，是你朝内应与博迪苟合，要在边疆沙场上扑杀你朝恒王的圈套。”邬焺冷冰冰地重复了一遍。

“哈哈，台吉多虑了。如今济农已交国书，博迪若明目张胆出兵，你下月便可回去继祀了。”惠海侯轻笑道。

“惠海侯，西陲上，明有赫洛赤、兀剌部虎视，暗有博迪与彻辰筹谋。你猜猜，这几方之中，哪一只手，是奔着恒王的性命来的？”邬焺眼底掠过一丝老辣的寒芒，落在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上，格外刺目违和。

“我了解我大哥，也知道我四哥的手段，此二人联手，不论沙场交锋，或是朝堂和谈，贵朝都占不到几分胜算。”

惠海侯神色不见波澜，抬手理了理衣袖，徐徐起身，作势便要离去：“台吉今日这般大费周章，若仅仅只为剖析局势，那老夫，便要败兴告辞了。”

“固尔扎绝不能活着回到额尔额汗主帐。”邬焺终于道出真实所求。

惠海侯闻言低笑，重新落回座中：“台吉，你我本就目标相合。何不早些袒露心意，一同筹谋，这才是彼此借力的道理。”

邬焺抬手指向锦初：“余下的事，我只同她说，我要她亲自去前线送消息。”

晏骁一步上前，挡在锦初身前，双目圆睁，怒视着邬焺。

惠海侯斜瞟了一眼这沉不住气的儿子，缓缓说道：“台吉何必为难一个非官非伍的弱女子。”

“恰恰是因为她非官非伍，才是最合适的人选。”邬焺带着几分玩味看向晏骁，目光又缓缓越过他，落向身后的锦初，“消息交由她，必能送入军中。”

“此处离西北四千里，你让一个女娃娃去做这等险事！”惠海侯皱着眉教训道。

“惠海侯，你们时间不多了。朝堂合意定在了四月十六，就是执火牌昼夜快骑，也要十二三日才能到西陲。届时不仅固尔扎逃之夭夭，彻辰台吉用于要挟的兀剌部，也不会只蜷在大罗山喝酒吃肉了。”莫图好意提醒道。

“我去。我可以。”锦初自己站了出来。

“锦初，你不要冲动，这不是小事。”晏骁一把攥住她的臂膀，执意将她拦下。

“晏世子，我早便同你说过，边疆那人，在她心中的分量远胜于你。”邬焺在一旁出言相激。

锦初拨开晏骁的手，对着他轻轻摇头，随即目光冷冽地直视邬焺：“我愿前往，为的是大岑公义。不愿再任由你们这般冷血宵小，百般算计忠良。恒王肃远公也好，惠海侯父子亦如是。”

邬焺似笑非笑，指挥莫图将其他人先请出去。

锦初走到他右侧，落座之前，余光扫过自己袖口——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道暗红的血指印，是夜里抵着门板时蹭上的。

她没有去擦，缓缓坐下。

邬焺目光落于那道血痕，声线平淡：“崔小姐，撇开恒王不谈。你可知，如今多少人，都在等肃远公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