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人群跻身进去，只见一个姑娘跪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她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脸颊瘦得颧骨凸出，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补丁针脚整整齐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搁着一卷旧草席，席子底下露出一双男人的脚。

文思茵怔愣片刻，停住了脚步，望着那姑娘，她想起了做腌臜事的刘婆子，这姑娘瞧着跟刘婆子的儿子差不多年纪，恐怕也是走投无路才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她抱着花苗蹲下，问那姑娘，“你爹怎么没的？家里没旁人了？”

那姑娘抬起头，本就红肿的眼睛哭起来更像核桃，抽抽搭搭地说，“回娘子的话，我阿爹是码头上扛包的，前些日子被货包砸伤了腰，抬回家躺了三天，不治身亡了。我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听她这么一说，更可怜了。

文思茵回头看了一眼夏侯济，夏侯济站在她身后，目光往草席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文思茵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季，咱们家缺个帮手，我一个人的确帮不过来，何阳又不能时时刻刻待在家里，总不能家里连个扫地烧水的人都没有。”

夏侯济细细思索一番，他确实该给她找个人使唤，不为旁的，至少她能有个说话的伴。

他点点头，对那姑娘说，“你爹的丧事，我出银子替你办了，往后你跟着我家娘子，吃住都在我们家，凡事听我娘子安排就成，每个月都给你发工钱。”

那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扑通磕了好几个响头，磕得额头都红了，嘴里连声道谢。

文思茵抱着夏侯济的胳膊，朝他盈盈一笑，“阿季真是大方，方才在花市跟人讲价讲了半天，这会儿倒是舍得。”

夏侯济看了她一眼，只说不一样，花市老板不靠那点银子过活，可眼前的姑娘一无所有，他只是怜百姓悲苦。

那姑娘又感恩戴德地磕了头，才抹着眼泪站起来，自报家门叫吕娟。

文思茵伸手替她拍了拍膝头的土，“行了，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要讨生活，照顾好自己才是要紧事。”

回家的路上，文思茵抱着那几棵风雨兰的花苗，走了一段，回头一看吕娟，她低着头，脚步发虚，大约是这几天没吃过饱饭，便从袖中摸出早上剩的半块米糕递过去。

吕娟接过来，捏在手里舍不得吃，文思茵说她，她才小口小口咬起来，吃得很慢，像是吃什么山珍海味不舍得吃完。

到了家，文思茵将风雨兰的种子交给吕娟，让她在院子里翻出一小块地，把种子撒下去。

吕娟做事利落，挽起袖子便干，没一会儿工夫便把那块地翻得松软，文思茵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她手脚勤快，人也老实。

过了几日，吕娟在院里扫地的时候，忽然仰头往房梁上一瞧，跟文思茵说，“娘子，咱们家房梁上有燕子来做窝了。”

文思茵搬了张竹凳出来，踩上去看了一眼，房梁靠墙角的地方果然垒着一个泥窝，里头几只毛茸茸的雏燕，张着嘴巴叽叽喳喳地叫。大燕子衔着虫子飞回来，扑棱着翅膀落在窝边上，一只一只地喂。

文思茵觉着有趣，便日日搬凳子来看。有一日下了一场急雨，风大，把燕窝吹歪了一角，一只雏燕从窝里掉下来，扑腾着翅膀落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叽叽叫个不停。

文思茵听见了，连忙从屋里跑出来，定睛一看，那小东西在地上扑腾着，翅膀扇得飞快，可怎么也飞不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燕窝，窝边缺了一角，大燕子不在，大约是出去找食了，于是她回头喊吕娟，“娟儿，把梯子搬过来。”

吕娟应了一声，从杂物间扛了架竹梯出来，架在房梁底下，又伸手扶稳。

文思茵提着裙摆踩上去，梯子晃了两晃，吕娟有些忧心是自己没扶稳，忙提醒道，“娘子当心些，别摔着。”

文思茵小心爬到梯子顶上，一手扶着梁柱，一手去够燕窝。那只雏燕被她抓着手里，扑腾了两下，大约是累了，才安静下来。文思茵将它轻手轻脚放回窝里，又伸手把燕子窝缺的那一角拢了拢，用指头压实了些。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夏侯济今日下值比平日早，本想着回来带文思茵去城南吃一碗本地有名的糖水，推门便看见文思茵踩着梯子站在半空中，吕娟在底下扶着，那梯子发出吱呀声，文思茵还伸着细白的胳膊往房梁上够，整个人往一边歪着，像是随时要栽下来。

他心都快不跳了，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梯子，仰头喊了一声，“文思茵！你做什么，快下来！”

文思茵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连忙扶稳了，低头看他，“你喊什么？我放燕子呢。”

夏侯济仰着脸看她，脸色比方才跑回来时白得更厉害，攥着梯子的指节泛白，“下来！”

见他这样，肯定是生气了，文思茵没再犟，慢慢从梯子上下来，脚踩到实地才发觉腿有些发软。

夏侯济将她伸手拽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没磕着没碰着才松了口气，可脸色还是不好看。

“往后这种事让吕娟做，你别自己爬高。”他语气硬邦邦的，“吕娟若是不会，便让何阳来。”

文思茵偏头看了一眼房梁上的燕窝，小声说，“吕娟方才扶着梯子，摔不着我。”

“可是我进门瞧见你站在梯子上，心跳都快停了。”

文思茵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我是看小燕子可怜嘛，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凑近他的脸，说话像带着钩子似的，“阿季，你这么在乎我啊。”

她的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下巴，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明晃晃的逗弄。

一旁还有吕娟在，夏侯济脸上硬邦邦的神色绷不住了，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偏过头去，耳根慢慢泛红，“你少转移话题。”

文思茵跟上去半步，仰着脸看他，嘴角弯着，“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心里话，阿季这么紧张我，我心里高兴。”

夏侯济这时才想起自己兴致冲冲地回家是为了带她出门吃糖水。

岭南湿热，当地人民不仅研制出了凉茶，还研制出了糖水这种美味。

夏侯济带她在一家老字号糖水铺子坐下来，要了两碗冰镇的绿豆沙，又添了一碟子糖不甩。文思茵舀了一勺绿豆沙送进嘴里，冰甜绵软，暑气顿时散了大半，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餍足的模样。

正吃着，街上忽然喧闹起来，人声比方才大了许多，有人起哄喊着花船来了，街上的行人纷纷往河边涌去。

文思茵探头看了一眼，问糖水铺老板，“什么花船？”

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露出憨厚的笑容，“姑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广府城每月都有花船游河，船上坐着花魁娘子，沿河撒花，看中的人可以掷银子，银子掷得多，花魁娘子便朝你笑一笑。”

千金万前，只买美人一笑，听起来有点意思。

文思茵来了兴致，拉着夏侯济往河边走，河岸上挤满了人，花船从上游慢慢漂下来，船上挂着十几盏琉璃灯，照得船头亮堂堂的。

花魁站在船头，身着一袭水红色的衣裙，头上珠翠环绕，手里挽着一篮鲜花，正一把一把撒着花瓣，花瓣随风飘散，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