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茵踮着脚看了半晌，忽然觉得那花魁有些眼熟，圆脸，杏眼，笑起来嘴角旁有个浅浅的酒窝。

她仔细想了想，她被人牙子绑走时，也有一个陪她说话解闷的圆脸姑娘，与那花魁一模一样。

吕娟站在她身旁，望着花船上的美人，忽然开口，“是柳姐姐。”

巧了，她认识的那个圆脸姑娘就叫柳如雪。

文思茵偏头看吕娟，“你认得她？”

吕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柳姐姐也是苦命人，被拐过好几回，后来逃出来，进了城南的乐坊学琵琶。她心地善良，见着慈幼院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常偷偷塞银子给他们。我家走投无路的时候，她也给过我一吊钱。”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珠翠环绕的身影，声音轻下来，“只是没想到她如今做了花魁。”

文思茵望着花船上笑着往岸边撒花的圆脸姑娘，恍若神妃仙子，想起那日她压低声音凑过来问她的模样，那时候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眼睛里的光没灭，如今坐在花船上，那光比从前更亮了些。

不到短短一月，人竟然能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真让人不可思议。

夏侯济见她看得出神，以为她喜欢那身衣裳，问她要不要买一身。

买了也不能穿出门，到头来还是给他自己讨福利。

文思茵淬了他一口，骂他是个不正经的。

夏侯济哈哈笑着，说只对她一个不正经。

花船靠了岸，看热闹的人一拥而上，文思茵被人群挤得趔趄几步，夏侯济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船上的柳如雪忽然探出身来，朝岸边撒了一把花，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文思茵这边停住了。

她看了文思茵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的吕娟，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朝她们招了招手，声音脆生生的，“娟儿！那位娘子，上来坐坐？”

旁边看热闹的人齐刷刷回过头来，目光在文思茵和吕娟身上转了一圈，有人小声嘀咕，“花魁娘子似乎认得她们？”

文思茵和吕娟上了花船，柳如雪让人搬来两张绣墩，又吩咐人端茶水上点心，热络得像是见了自家姐妹。

柳如雪今时辉煌灿烂，不同于往日的落魄，可坐下来一开口还是温声细语，“那日从赵爷船上下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未曾想兜兜转转又让我在广府遇见了你。你怎么到了广府？”

夏侯济被人拦着，开口喊了一声，“茵娘。”

文思茵回过头来看他，朝他摆了摆手，“阿季，你先回去吧，我同柳姐姐说会儿话。”

夏侯济放心不下，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娘扯了扯他的袖子，热络地说，“这位公子，花魁娘子的船一会儿就靠岸了，你娘子肯定丢不了，你先回去好了。”

看柳如雪不像坏人，约莫是文思茵认识的新朋友，夏侯济只好一步三回头往家走。

文思茵将后来发生的事捡着能说的说了一遍，柳如雪听得直拍胸口，说那赵爷真不是东西，好在你没事。

又问吕娟怎么跟她在一块儿，吕娟把卖身葬父的事说了，柳如雪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往后跟着文思茵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岸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个穿绸衫的富家子弟凑在岸边，朝船上探头探脑，有人往船头掷了一锭银子，笑嘻嘻地喊，“柳娘子，今个儿撒的花都给了旁人，也往我这儿撒一朵呗。”

柳如雪只对旁边的侍从摆了摆手，侍从走过去将银子拾起来，搁在外头的盘子上，朝岸边的人笑了一下，“柳娘子有客人，各位爷见谅。”

那几个富家子弟脸上挂不住，可瞥见文思茵，又觉着这小娘子生得比柳如雪还要清丽几分，一时间恼不起来，反而凑得更近些，交头接耳地打听文思茵是何许人也。

文思茵握着柳如雪的手，问她，“柳姐姐，你方才问了我这么多，你自己的事还没说呢，你怎么到了广府，还成了花魁娘子？”

柳如雪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忆起伤心往事一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事还要从我怎么落到赵爷手里说起。”

“我爹是个赌鬼，输了钱便回家打人，我阿娘就是这样被他打跑的，我于阿娘而言，是个累赘，带不走。家里只剩我跟我爹，他输得家徒四壁便把我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

“那会我才十二，人牙子把我带出城，半道上我趁他们歇脚的时候跑了，跑了七八里地不敢停歇，钻进一个村子的草垛躲了一夜，以为没事了，翌日一早出来，被人认出来报了官府，官府把我送回了家。我爹见了我，又打了我一顿，隔了半个月，又把我卖了。”

“人牙子把我转了几道手，最后落到赵爷手里，赵爷要把我卖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做续弦，我不肯，他让人把我关起来打了三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打得我的腿到现在还留有疤痕。”

“后来我趁守卫吃醉了酒偷跑出来，城南乐坊的班主见我可怜，让我留下来学琵琶。”

文思茵听着，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人比花娇却命运多舛啊。

“我琵琶学得不错，赵爷不知从哪儿知道我在乐坊，找上门来，说我还欠他的债，要么还银子，要么嫁给他找来的男人。我不愿嫁人，也拿不出银子，他便逼我进青楼替他赚钱还债。班主护不住我，我便成了如今这样。”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容无奈又苦涩，“横竖我难逃这样的命运，如今这样，虽谈不上锦衣玉食，但有人侍奉左右，还有点银钱傍身，总比被人卖来卖去居无定所强些。”

文思茵听着这些话，心里发堵。

若她那日没从赵爷的船上逃出来，亦或者逃出来了又被抓回去，如今坐在花船上撒花的，会不会是她自己？

尽管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冯竟之为夏侯济办的接风宴上，赵爷肯定瞧见了她，看在夏侯济的面子上没有动她，保不齐日后夏侯济出了意外，而她如同柳如雪一样被命运戏弄，流落风尘。

说到底，还是京都好，京都才是最适合她生长的土壤。

柳如雪见她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文思茵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着柳姐姐命苦。”

柳如雪见了故人心里高兴，拍着她的手说，“是啊，你与我不同，你命好，遇上个爱你的郎君。方才那个岸上的公子望着你的眼神，跟旁人看我的不同。你别糟蹋了这份福气。”

文思茵没有接话，可惜夏侯济如今给她不是她想要的，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岔开了话题，“我听说广府城有慈幼院，收容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柳姐姐常去看望他们？”

柳如雪点点头，“慈幼院有几十个孩子，管事的嬷嬷姓孙，日子过得紧巴，靠善心人捐献米粮度日。我同他们一样，没爹疼没娘爱，手头上有余钱的时候总想尽一份力帮帮他们。”

文思茵将手里的茶盏搁置在桌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整日在家里闷着没事做，若慈幼院那边缺人手，我可以去帮帮忙，教孩子们认几个字，或者帮着做做针线活都成。”

柳如雪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深，“你若有这个心，改日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孙嬷嬷那个人嘴硬心软，有个人帮她感谢还来不及，你去了她肯定高兴。”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很多，夜渐深，夏侯济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听见院门响。

文思茵推门进来，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见了他便笑着说，“那花魁娘子是我旧相识，烫得一手好琵琶，我听得痴迷，误了回家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