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贵蜷缩着耳房的矮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捂着□□，裤子上洇开一片暗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也因为下身疼一直在哆嗦。

有几个人探头往里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嘴惊得说不出话，夏侯济竟然阉了黄贵。

夏侯济走到冯竟之面前，拿那只刚擦过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冯大人，黄掌柜喝多了，在里头歇着呢，你待会儿让人给他找个大夫。”

冯竟之不寒而栗，被他拍得肩膀一缩，缓缓转头看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连连点头，“是是是，司马大人慢走，慢走……”

夏侯济这才出了冯府。

何阳跟在他身后，察觉他周身气压很低，“殿下，那个黄贵……”

夏侯济久久才回过神来，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许任何人玷污文思茵，手比脑子快先一步那样做了，但他并不后悔。

“死不了，”夏侯济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头的石板路上，语气平淡，“我下手有分寸，往后他再想打茵娘的主意，自己也得先掂量掂量。”

何阳点点头，又嘀咕了一句，“可他是冯竟之的人，殿下这般折他的面子，冯竟之怕是后面会给殿下使绊子。”

夏侯济全然不在怕，“冯竟之若真替他出头，今日在堂上便该拦我，他没拦，说明黄贵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不值当他为了一个绸缎商跟我翻脸。”

药材的事还没着落，夏侯济也不等冯竟之的准话，让何阳拿着衙署的牌子去城里几家药铺问了一圈，最后高价收购了一批药材，连翘、金银花、黄连，装了满满一车，当日便送到慈幼院门口。

何阳押着车到的时候，慈幼院那条窄巷已经挤满了人，巷子口横着几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人，有老有少，裹着破被，有的甚至连破被都没有，裹着一层麻布。

门口站在几个街坊，捏着鼻子冲里头喊话，“孙嬷嬷，我家男人烧了两日，家里头还有两个小的，总不能一家子都被时疫害了，您这收不收人？”

孙嬷嬷站在门口，急得直摆手，“收不下了！院里那间偏房都塞满了人，再往里送人，病气就要溢出来了，没病的也得染上。”

可她话音刚落，又抬来一张木板，上头躺着一个妇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露出来的半截手腕长满了疹子，旁边跟着一个五六岁的丫头，哭着喊娘喊得嗓子都哑了。

平日里街坊邻居多有照拂，孙嬷嬷到底没狠下心把人撵走，叹了口气，让人抬进去了。

文思茵见何阳送了一车药材来，眼睛亮了一下，可往巷子里一看，那点亮又暗了下去。

病人太多了，一车药材看着不少，实则撑不了几日。

广府的大夫对时疫束手无策，至今没有治愈时疫的法子，只能通过草药加以控制病情。

何阳将车赶进院子，对文思茵说，“殿下稍后就来。”

文思茵点点头，帮着把车上的麻袋往下卸。孙嬷嬷和吕娟也过来搭手，几个人将药材搬进一个干燥的空屋码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巷子外头又响起了车轮声。

文思茵抬头一看，两辆骡车从外头拐进来，车斗里码着一只只麻袋，袋口扎得很紧，麻袋上沾着些红泥。

赶车的是几个短褐汉子，腰间别着柴刀，一个个面色黝黑，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城里人。

打头那个汉子跳下车，大喊一声，“孙嬷嬷在不在？我们东家让送药材来，治时疫用的。”

冷不丁被点名，孙嬷嬷浑身一震，愣了一下，“你们东家是谁？”

来人看着凶神恶煞，孙嬷嬷自以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论怎么回想也记不起自己认识这几号人物。

那汉子呆憨地挠挠头，“东家不让说，横竖不花银子，白送。”

文思茵正要开口问清楚，巷口又走来一个人。

这人跟那几个短褐汉子不一样，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手臂，腰间倒是没别柴刀，挂着一只巴掌大的荷包，里头鼓鼓囊囊，像是装着金银财宝。

他年纪看起来不到三十，面皮白净，眉清目秀，乍一看像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可他往那里一站，那几个短褐汉子便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条道来。

柳如雪正从屋子里出来，手里端着用过的药渣，抬眼看见这人，脚步微微一顿。

那人也看见了她，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上前两步，声音从容不迫，“柳姑娘，别来无恙，我听说城南时疫闹得厉害，带了些草药过来，不值什么钱，好歹能顶一阵。”

柳如雪搁下药盆，看了他一眼，随手抓起一块面纱走到他面前为他绑上，“莫子声，你怎么来了？这里感染时疫的人很多，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给你送药。”莫子声说得坦荡，就算带上面纱也遮不住他望向柳如雪的笑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顺道来看看你，我思你念你，夜里辗转难眠，不见一见你，今夜怕是无法入眠。”

柳如雪偏过头去，没有接话，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文思茵站在一旁，听到“莫子声”这个名字，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柳如雪有提到过一两回，莫子声似乎是她的露水情缘，两人有点英雄救美后美人心动的意思。

正想着，门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夏侯济跟药商对峙完便匆匆赶来了，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到莫子声身上。

何阳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夏侯济听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莫子声，目光发沉。

莫子声见了他，脸上那层笑意收了收，可并不慌张，反而迎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个平礼，“在下莫子声，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司马大人吧。”

旁人听了这话，只会觉得是在挑衅，夏侯济走马上任已经一月有余，莫子声说这话却并没有违和感，因为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夏侯济没有还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几袋药材上，又移回来，“官仓前些日子丢了一批药材，数目跟这几袋正好对得上。莫公子，东西的来路可得说清楚，否则本官今日不会放你离开。”

夏侯济朝他慢慢逼近，莫子声心胸坦荡，一步也没有退，两人隔着两步远站着，谁也没动，可院子里的人都觉察出那股子绷紧的劲儿来。

夏侯济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莫子声的手腕，莫子声反应也不慢，另一只手立刻反扣过来，两个人在院子里过了几招，脚底下踩着碎石地，踢得泥点子乱飞。

那几个短褐汉子想帮忙，被何阳一挡，将他们拦住，莫子声喊了一声，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院里几个病人家属吓得连连后退，莫子声一边见招拆招一边往外面退，“别在院里打，有病人！”

想不到莫子声还是个有原则的土匪，夏侯济没有穷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出去，阵地挪到巷子外头那棵大许愿树底下。

那棵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桠虬结，遮出半边天的浓荫。

时疫闹起来后，树上挂满了红飘带，一条一条系在枝桠上，被风吹得飘飘荡荡，宛如熊熊燃烧的烈火，却烧不尽人们的心愿。

两人在许愿树下又过了几招，莫子声渐渐落了下风，被夏侯济一把攥住胳膊反拧到身后，整个人抵在树干上，脸贴着树皮，疼得直抽气，可嘴上还要逞口舌之快。

“司马大人好身手，可你打赢了我又能怎么样？药材虽是官仓的，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司马大人该不会不懂吧？”

夏侯济自然是懂的，可官府办事有官府的规矩，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

他手上力道没松，正要再说什么，文思茵和柳如雪追了出来。

文思茵跑得急，被巷子口的碎石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冲过去拽夏侯济的胳膊，“阿季，别打了！他方才一直让着你，都没往你脸上招呼！”

柳如雪也跑过来，伸手去掰夏侯济攥着莫子声胳膊的那只手，一脸急切地说，“司马大人，莫子声是来送药的。他与你一样，一心为百姓做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