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夏侯济去了冯府。

与外面百姓的水深火热不同，冯府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显然一片平和之象，夏侯济递了帖子，门房让他在门廊下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人领他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还没走到正堂，便听见里头传出一片丝竹声和笑闹声。

正堂摆着酒席，冯竟之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一个唱曲的姑娘，那姑娘面容娇怯，身上的衣裳让她的身段若隐若现，旁边还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商人，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桌上杯盘狼藉，酒气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呛得夏侯济皱了皱眉。

谁人见了能忍住不骂一句，这成何体统。

冯竟之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笑嘻嘻地招呼他，“哟，司马大人来了，快坐快坐。来人，给司马大人添一副碗筷。”

夏侯济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冯竟之脸上，“冯大人，我登门是有件急事要跟你商量。城南时疫闹得厉害，慈幼院和城中医馆都缺药材，我听说官仓还存着一批连翘和金银花，请大人批个条子，先把那批药材调出来应急。”

冯竟之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穿宝蓝色绸袍的胖子先笑了。

这人正是在他的接风宴上出现过的绸缎商人黄贵，脸圆肚凸，手上带着一枚鸽子蛋大的翡翠戒指，他端着酒盏微微摇晃，斜着眼看夏侯济，“司马大人，稍安勿躁，药材这东西，什么时候缺过？缺的是银子。既然要药材，你拿银子来买，自然就有了。”

夏侯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目光仍然落下冯竟之脸上。

既然为官，受百姓食禄，理应为民所用，如今看冯竟之，竟是官商勾结，甚至有鱼肉百姓之嫌。

冯竟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将怀里的姑娘推开了些，清了清嗓子，一脸为难，“司马大人，不是我不想帮你，官仓里那批药材……前些日子被过山虎那伙人劫了，连车带药全抢走了，实在是我帮不了你啊。”

说着，他扶额道，“我也正为这事头疼呢，药商们天天来我这里哭诉，说本钱都折进去了，告爷爷告奶奶的，我也没办法。”

夏侯济挑起一边眉毛，露出狐疑的眼神，“过山虎劫了官仓的药材？”

他疑心这是冯竟之不想帮他编造的瞎话，那可是官仓，土匪再猖狂真能猖狂至此？就算土匪真能猖狂至此，为何只要了药材？

处处可疑……

“可不是嘛？”冯竟之摊了摊手，满脸无可奈何，“那伙人盘踞在城外山上，来去如风，我派了几回人去剿，连个影子都没抓着。司马大人若真有本事，不如替我把过山虎剿了，药材自然就回来了。”

席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说自己的货被过山虎劫走，损失惨重。

说到底，那些也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钱，有些是欺男霸女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本就不属于他们。

黄贵在旁边又笑了起来，端着酒盏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夏侯济面前，酒盏往他面前一递，“司马大人，别急着走啊。药材的事急不来，何不坐下跟我们喝两杯？”

夏侯济嗤之以鼻，若非他跌落云端，这样的人，他见一个便杀一个，杀一个，百姓的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黄贵看不懂眼色似的，硬往他跟前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来来来，坐下坐下，你那个侍女样貌标致，不妨叫她来一块玩玩儿，藏着掖着做什么？”

提到文思茵，夏侯济的目光才从冯竟之脸上移到黄贵脸上，目光发沉，宛如结了冰的潭水。

黄贵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嬉皮笑脸，“司马大人别这么看着我啊，我说认真的，你那个侍女我在街上见过一回，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直到现在我还心痒难耐。”

“你一个流放来的官，养这么漂亮的侍女做什么，不如让给我，我纳她为妾，我出银子跟你买，价钱好商量……”

他话没说完，夏侯济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不待堂上众人反应，只听见“噌”的一声，长剑出鞘，剑尖直抵在黄贵的咽喉上。

黄贵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手中的酒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他错愕地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剑尖跟着他咽口水的动作微微颤动，泛着冷冽的光。

只要他稍不注意，顷刻间便能取他性命。

夏侯济握着剑柄的手很稳，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定自若，“黄掌柜方才说什么？我有些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黄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竟之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酒盏都来不及放下，连声安抚这位祖宗，“司马大人息怒，息怒！黄掌柜喝多了，嘴上每个把门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旁边几个商人也都站起来，有的往后退，有的打圆场，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冯竟之见状，暗暗后悔，还不如随后找点东西把这个祖宗糊弄过去，若是血溅冯府，那真是说不出来的晦气。

夏侯济没有收剑，目光扫过冯竟之的脸，又扫过黄贵那张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开口，“冯大人，药材的事我再问一遍。官仓那批药材，到底是被过山虎劫走了，还是被什么人屯起来涨价？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城南时疫一旦蔓延，死的不光是百姓，你这个知府也难逃一劫。”

他看着黄贵，话锋一转，几乎是咬牙切齿，“茵娘不是我的侍女，她此生都不会与人为妾。”

说罢，他将剑收回剑鞘，黄贵腿一软，往后踉跄两步，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夏侯济转身出正堂，步子不紧不慢，谁也不敢拦他。

冯竟之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半晌没说话。

黄贵望着夏侯济的背影，反倒缓过一口气，觉得自己方才丢了脸面，当着满堂的人被一个流放来的官拿剑指着，传出去往后在广府怎么混。

嘴上的胆子又大了回来，扶着旁边人的胳膊，嗓子扯得比方才还大声，“夏侯济！你一个罪官，虎落平阳被犬欺，在广府地界上逞什么威风？老子做了二十多年的买卖，冯大人都得对我客客气气的，你算什么东西？”

夏侯济脚步顿了一下。

黄贵见他不走了，越发来劲，甩开扶着他的人，往前迈了一步，唾沫星子乱飞，“我就是喜欢你那个侍女怎么了？你把她带在身边不是给人看的还能是做什么？我出银子买是给你脸，你别给脸不要脸……”

夏侯济转过身来，这一回他没拔剑，三步并做两步走回去，一把攥住黄贵的领口，将人往旁边的耳房里拖。

黄贵被他拽得脚不沾地，嘴里“哎哎哎”地叫着，伸手去掰他的手，可夏侯济像铁钳似的抓着他，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堂中众人不知道夏侯济要做什么，有些紧张黄贵的安危，却被何阳伸手挡在外围。

夏侯济一脚踹开耳房的门，将黄贵按在里头的矮榻上，反手将门板掩上。

冯竟之在外头喊“司马大人”，往前迈了半步，被何阳一个凌厉的眼神摄住，到底没敢跟进去。

耳房里传出一声黄贵的惨叫，杀猪似的，把堂中几个唱小曲的姑娘吓得脸色发白。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动静，有什么东西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冯竟之在门外急着直搓手，回头一看，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出头鸟，谁都怕黄贵出事后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里头黄贵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哑，带着哭腔，“饶命啊，饶命啊司马大人！我口不择言，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话到一半又断了，像是被堵住了嘴巴，然后是一声闷哼，比方才那声惨叫还瘆人。

过了片刻，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夏侯济走出来，若无其事地拿手帕擦了擦手，而后将帕子随意扔在廊下。

他衣袍上溅了几点暗色的东西，可面无波澜，像是刚办完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