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川回身，目光锐利：“怎么，赶着回来弹劾我吗？”

张栋良道：“于大人的意图，下官不知，但下官听说，这邓家女临死之前，裴大人手底下的人，就在现场。”

裴忘川的面色愈发阴沉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张栋良看着他的变化：“看来下官说的是属实了？”说罢背过身去，由着裴忘川离开，“那裴大人好自为之即可，此案，你便也不适合再插手了。”

裴忘川握紧了拳头，李璟看事态不妙，赶忙上前拦住他，低声道：“一有消息属下自当偷偷汇报给裴大人，这张大人是于大人的门生，大人实在不合适与其冲突！”

这话不用李璟明说，裴忘川也自当知道。

他不怕人威胁，刀架在脖子上的生活他也过惯了，今日堂上官，明日阶下囚的情况他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他就是容不得有人动那人的念头。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算而已，有什么值当被怀疑的？

裴忘川转身，打马离去了。

沈歌已经记不清她是怎么回到锦衣卫衙署的了，衙署里的人忙作一团，只有她浑浑噩噩地在忙碌地人群中穿梭着，穿着一身血衣，无力地推开了厢房的门。

一打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昨日铺在墙根上的床褥，紧挨着指挥使正堂。

沈歌无声地看着那床被子，过了一会儿，她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将床褥抱起，拼了命地往床榻上扔去，身上的血沾染的哪里都是，到处染着一片红。

最后，沈歌瘫坐在床沿边，倚靠着床架，跌坐在地，慢慢环抱住自己，埋下头，仿若成了一尊被夺了生命的雕像。

逐渐地，雕像动了，脊背微微耸动，悲伤的声音从雕像里传出。

“小邓大人，大人找你！”

“小邓大人？”

“小邓大人，你在……”叫了许多声都不见反应的严成，推门进了厢房，看到床边一动不动的沈歌，他忙走上前去，“小邓大人，你怎么了？”

沈歌没有反应。

严成看了眼凌乱的四周，以及被蹭上血渍的床帏褥子，焦急道：“小邓大人，你受伤了？”

受伤了？

刚走到厢房门口的裴忘川听得这话，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沈歌身前，推开碍事的严成，单膝跪地查看着沈歌身上的伤势。

实际上那伤口很好找，鲜血顺着沈歌的小臂和手指，一滴滴地落下，将衣裳洇湿了一片。

“拿药箱来。”裴忘川蹙眉吩咐严成道。

待严成走后，裴忘川不放心，又拎起沈歌，将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详看了一番，确定真的仅有这一处伤口后，他才稍稍放下些心来。

在这期间，沈歌就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任由裴忘川提着拉着，过后就又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幼崽，蜷缩了起来。

裴忘川看着她这副不甚配合的样子，没有生怒，而是心底某处，微微有些酸痛。

裴忘川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感受着皮囊之下的心跳，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解。

为何他会有这种感觉？

这时严成刚好提着药箱从外头进来了，看到裴忘川这样，忙扔了药箱奔过来，万分关切道：“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也受伤了，要不要我叫郎中来？”

裴忘川挥手，随口道：“无事，许是近日操劳的缘故。”

“操劳？”严成惊讶道。

这才哪到哪儿呀？想当初裴忘川一人对战一群持刀悍匪，完了甚至还能再批阅上一沓又一沓的公文，熬上个两天两夜不合眼都还很有精神头，这才这么点儿案卷他怎么就操劳了呢？

不过严成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将药箱捡起来递给裴忘川。

裴忘川接过，严成本想搭把手，毕竟这小邓大人不像他们粗糙惯了，一时看到那么古灵精怪的人变得这么萎靡，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可裴忘川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挥挥手便打发他走了，而严成也只好悻悻离去，为他和沈歌关上了房门。

这时赵单春带着几个缇骑刚好急匆匆走来，头上冒汗问道：“大人呢？”

严成指指厢房：“里边呢。”

赵单春闻言就要推门往里闯，不料却被严成伸手拦住。

赵单春疑惑看他：“干嘛？”

严成推搡着几人，将他们推离了厢房门口，用脚虚虚画了条线：“嘘，别打扰咱们大人，他正给小邓大人上药呢，小邓大人受伤了。”说罢便挥手示意他们离开，随后他自己也忙别的去了。

那两个缇骑听着严成这话，对视一眼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而赵单春却没有动，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厢房的方向。

一个缇骑走远几步后，又拐了回来：“赵大人，要不要小的给您找个郎中来，您的伤……”

赵单春低头，看向腹部那一道深可见肉的刀伤，怔了一下：“没事，你们去将那差点跑掉的黑衣人看管好即可，给他找个郎中，别让他死了。”

“是。”缇骑拱手，领命离开了。

厢房内，沈歌窝蜷在地上，将头埋在手臂上。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裴忘川拉过她的手臂，将袖子撩起，露出一截皓腕，放在他的掌心，另一只手拿起药粉，轻轻地上着药。

同当初在铁心村，沈歌为他上药的力道刚好相反，裴忘川生怕自己手重了。

锦衣卫是个整日见血的衙署，所以他们的金疮药也好，各类药膏也好，都是顶好的，也正因为顶好，那药效也大，药劲儿更猛，无论谁用药，多少都会呲着牙咧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