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川小心翼翼地洒着药粉，一边留意着沈歌的动静，可是，她除了另一只手攥的紧紧的外，再没有半分动作。

裴忘川怕她吃痛，想说些话分散她的注意力：“这一次，你算是立功了。”

“想要多少赏银，可以尽管开口，回头我让账房支给你。”

“若是还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出来。”

“要不要回去看看你阿妹，有些日子不见她了，我也……”

“为什么？”沈歌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裴忘川手中动作一顿：“什么？”

沈歌缓缓抬起头，一张小脸没了生气，双眼黯淡无光：“为什么不救她？”

裴忘川看着沈歌这副颓丧的样子，心中不忍，垂下头，避开视线：“她流出的血量，比一般壮年男子还要多，能撑着最后一口气，已然是个奇迹了。”

“你尝试了吗？你没试着救救她，你怎么知道她就一定活不了？”沈歌语调拔高，胸腔随着情绪起伏。

裴忘川停下手中上药的动作，抬头看着沈歌布满血丝的双眼，平静道：“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已见过许多生死，我确信，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法将刘三小姐救活。”

“我才不要听你那些胡说八道的话，我问的是，你当初为什么就不能先救她？”沈歌带着泣音，想要抬手捂住耳朵，“难道追捕犯人真的就比一条活生生的命更重要吗？”

看到沈歌反应剧烈，裴忘川忙伸手拦她，硬生生攥住她受伤的那只手臂，不让她再乱动，以免再扯着伤口。

他安抚道：“邓呈，别闹了，以你的脑子，你难道真不知道那种时刻，什么选择才是更好的吗？”

沈歌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像裴忘川那般地冷心冷情，没有半分心理负担地撇下一条人命，她做不到！

沈歌的泪像决堤了一般，在布满血污的小脸上流淌着，憋了一夜的委屈尽数爆发：“最好的选择？选择什么，选择你前途无量的未来，你丰功伟绩的当下？还是金银满仓，遗臭万年？”

“裴大人，你可知道，”沈歌抬臂，用血手拍着裴忘川的胸膛，“你的这身官服，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难道你，就不有愧吗？”

裴忘川很少同沈歌离得这么近过，近到他几乎都能看出那双眸子里的失望。

这种失望，令他胸闷。

裴忘川没有言语，低头继续给沈歌上着药。

沈歌见他不答，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胆子，竟敢伸手去推搡他，一边推还一边哭嚷道：“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是心虚了吗，还是不敢面对他人说出的事实？”

裴忘川是个武夫，而沈歌又没有多大的力气，所以即使她用尽了全力，对于裴忘川而言，也都跟挠痒一般，故而他纹丝未动，手中上药的动作未曾停过。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沈歌恼了，一脚将药箱踢翻，使劲往后撤着手臂，不让裴忘川上药。

裴忘川没防备，沈歌一用力，那手臂上的伤口又扯开了几分，刚凝固住的血再次流出，滴滴答答个不停。

裴忘川蹙眉，忙一手攥住沈歌的手臂，一手去拿药箱里的纱布。

沈歌见他终于有所动容了，拼了命地不让他给自己疗伤：“我才不需要你在这儿装好人，拿走，我不需要！”

沈歌挥舞着手臂，将裴忘川手中的药粉打翻了，不让他触碰她。

看着洒落一地的药粉，裴忘川的面色变得难看了，似是已然没了耐心。

沈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她不是最开始就知道裴忘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她不是早就知道他冷血无情了吗？那她为什么还会如此情绪激动，仿若像刚认识他一般，又仿若……

是对他有什么样的期待……

她不该这样的，她知道，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了。

她也知道，裴忘川这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会容着沈歌再这么胡闹非为下去，沈歌觉得，这样也好，他若是真的对她没了耐心，心生嫌恶了，将她赶出门去，赶回钦天监去，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只是觉得，他的冷血，让她害怕到了极点。

沉默了片刻后，裴忘川才抬起头来，眼里无波无澜地盯着沈歌的眼睛：“够了，邓呈。”说罢，他便起身离开了。

沈歌以为裴忘川走了，他终于厌烦了，但是没过多会儿，他竟又回来了，带着一瓶新的药粉。

沈歌愣神地盯着裴忘川上药的动作，突然，她觉得她有点看不太明白他了，而裴忘川也刚好借此机会，终于为沈歌包扎好了伤口。

留下瓶药粉后，裴忘川站起身：“既然对我有怨，那便更要照养好自己的身体，等康复了，再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言必，他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望着离去的背影，沈歌突然开口道：“等等。”

裴忘川停脚。

“如果，”沈歌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朝一日，我也像刘三小姐一样，大人会选择救我吗？”

会舍弃缉拿犯人，选择先救她吗？

实际上沈歌问的这话很微妙，这话，理应不该由她问出口，毕竟，他裴忘川又有什么理由选择先救她呢？

可是，沈歌就是突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虽然裴忘川没有回身，可沈歌能看出来，他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须臾，沈歌得到了那个答案。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