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这煌煌日光一照，他失焦的眼睛条件反射地一闭，慌乱地垂眸往边上侧开头去。

“那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秦溪也没忍住一眨眼，“大师，请？”

杜伯庸闭着眼，没忍住抬头赶一口春日清新。

“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只是江南杜家旁支庶子，本就不受家族重视，稍微大点就被安排到周边一处寺庙中皈依，以抽逃族中田赋、商税。”

“长话短说吧”，胡璇玑打了个哈欠，“你的难处我们并不好奇。”

“我偏要讲”，杜伯庸哼笑一声。

“江南自古信鬼神，淫祀之风盛行。十数年前便对生而有异的半妖多有推崇，后来不知道哪儿来的道人更是借此在江南各地设立红仙教，声称可炼制半妖之血中灵气入丹，凡人久服便可延年益寿，羽化而登仙。”

“后来，李氏龙兴。杜宏阔心知打不过，又不愿放下半生荣华，就想了个暗度陈仓的计划。”

“先是假装顺从，占着大义举国投李。假借贸易之名深入洪朝各地设置暗点，再暗联江南守城驻军的旧部、红仙教内僧道，在各处布道，拐走妇孺、半妖炼制血毒控制各地高官和世族掌权者，又搜罗铜铁、武器、粮食以待起事。”

“族中控制了我姨娘和幼弟，又在我身上种下血毒”，杜伯庸长叹了口气，“我是身不由己啊。”

“我呸。”

听到这里，胡璇玑没忍住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都到这境地了，还在避重就轻。你要真中了血毒，为何没在知道洛阳黑市被端时控制你自戮？若真只需以血入毒，又何须拔甲揭鳞、日日折磨？为何黑市暗道内只留白虎、冥蛇半妖，普通半妖又被送往何处？青铜法器有真有假，是谁教你们用的，原物又从何来？！”

“有假？法器还能有假？！”

杜伯庸听了却是愣住想了许久，半晌，仰头癫了似的大笑，“好，好啊！你们这群半妖，真是好得很啊！”

不好。

胡璇玑皱眉，赶紧让人把圆牢机关合上，“发什么神经，说话！”

“你们这么厉害，那就自己去查啊”，杜伯庸睁开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神色癫狂地看着两人。

秦溪也不恼，缓声道：“其实，大师在族中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那般不受宠吧？”

他不说话。

“大师应该没中血毒，又或者说，知道这毒怎么解”，秦溪靠近圆牢的铁栅，展开折扇捂着下半张脸，凌厉的双眼紧盯杜伯庸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比如白虎和冥蛇半妖的血，又或者我师妹这玄狐半妖的血？”

他的眼角似是一抽。

“大师刚说炼制血毒要拐走妇孺和半妖，岂不是说大师也认下长安这边的新娘、孩童放血的案子了？”

“你这是借机攀咬，我都没来过长安！”

“大师即便真是旁支庶子，也说的上江南世家贵人，这点动手的事安排手下就好了，谁会觉得要大师亲自下手？”

杜伯庸狠狠一闭眼，“不是我。”

“看来大师对长线安排颇有心得，下属也培养得忠心。”

“我说，不是我！”

秦溪一眯眼，突兀地转了话题，“洛阳黑市形式特别，地下暗道也有些年头，想来不是大师的手笔吧？”

“不是”，他反对得利落，可胡璇玑分明看到他那眉头皱了一瞬。像是疑惑他们怎么问这个，又像是怀疑他们问的动机。

“还得感谢大师今天对大理寺工作的配合，我俩出去定会为你宣扬宣扬……”

秦溪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那语气里还带着明显的自嘲之意，“还宣扬，你们以为我还能活多久？”

两人同时一皱眉，没再多说什么便拔了火把，转身回了地面。秦溪搭着裴之衡的肩膀进了屋，胡璇玑跟在后面关门关窗，最好还守到窗边，感觉屋外、屋顶都没人才向秦溪点了点头。

“大理寺内有江南的暗茬。”

“听出来了”，裴之衡今天隐在暗处听了满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还是个能下圆牢的，那些可都是大理寺从洪朝建立前便留下的老人啊。”

“我来安排吧”，他边想着，边一下下轻敲着桌案，“你俩今天问得不错，新东西我们有得查了。就是明显长安这边的事另有人在做……我觉得，这很可能就是那晚在城西阴了秦郎君和薛世子的和尚。”

秦溪颔首道：“确实，今天见了杜伯庸一面才突然发现，他跟城西那个和尚眉眼上起码有八分相似，也许又是杜国主的哪门子族亲。”

“这几天又出了几起妇孺拐卖的案子，已经委托佘郎君和山君帮忙了，她两似乎查到些什么又不好直接报过来的。正好大理寺这几天得杀‘虫’，两位不若先帮忙把今天问出来的给核一核，然后也去看看她两那边？”

裴之衡真是个会使唤人的，才刚花了大半个月把人熬出来了，就又派别的活。

偏偏秦溪两人还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