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一吹，时间就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暮春的最后一点凉意被毒辣的阳光彻底蒸发，初夏的燥热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城市。

教学楼里的吊扇开始不分昼夜地旋转，黑板旁边李老班用红色粉笔写下的期末倒计时，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

距离高二的分班和期末大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过分。

高一一班的同学们都在为了期末考焦头烂额。吴清每天对着物理卷子抓耳挠腮，林芷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样子，李老班每天都在讲台上敲黑板。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过着高中生活。

苏亦依然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年级第一。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姜楚敏带早饭，有时候是热牛奶，有时候是冰镇的绿豆沙，偶尔还会多带一份洗好的水果。

他依然会在李老班讲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姜楚敏挡住小动作；依然会在吴清犯蠢的时候，冷冷地补上一刀。

只有在姜楚敏看不见的角落，苏亦才会放任自己那份无声的、近乎绝望的贪婪。

比如，在姜楚敏趴在桌上睡午觉的时候。夏天的午后总是让人昏昏欲睡，姜楚敏通常会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呼吸绵长。

这时候，苏亦会停下手里刷题的笔，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他很久。他会看着姜楚敏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后颈，看着他后颈上那一小颗不太明显的痣，看着他在睡梦中偶尔皱一下鼻子。

苏亦试图把这些画面像刻录光盘一样，一笔一划地刻进脑海深处，好让自己在以后漫长而灰暗的岁月里，有足够的东西可以拿出来反复咀嚼。

比如，放学走在路上的时候。那条他们走过无数遍的巷子，夏天的晚风吹得人很舒服，墙角的野草也长得茂盛。苏亦会借着人潮的拥挤，或者走夜路的名义，把姜楚敏的手握得比平时更紧。

他的掌心贴着姜楚敏的掌心，甚至连对方骨节的轮廓、跳动的脉搏，都要用力地记住。他会在姜楚敏转过头的瞬间，迅速收敛起眼底的情绪，换上那副清冷平淡的模样。

再比如，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只要食堂有虾，苏亦一定会买。他会戴上一次性手套，极其仔细地把虾线挑得干干净净，把虾壳剥得完美无缺，然后一只一只地放进姜楚敏的碗里。

他看着姜楚敏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苏亦你剥的虾最好吃”，苏亦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绞痛，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用纸巾擦着手。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就是倒计时。

陈女士那次在咖啡馆里红着眼睛的托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苏亦什么也做不了，他连替陈女士分担债务的能力都没有，他只能像个无力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漏完。

而姜楚敏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苏亦最近脾气特别好，对他越来越纵容。哪怕他在课上偷偷看小说被苏亦发现，苏亦也只是把书抽走，说一句“放学再还你”，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冷嘲热讽。

“苏亦，你说咱们暑假去哪玩啊？”课间的时候，姜楚敏趴在桌上，用笔帽戳着苏亦的胳膊。

“你想去哪？”苏亦翻了一页书，没有抬眼。

“去海边吧！”姜楚敏兴奋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的，“吴清说林芷也去，正好咱们可以组个局。然后再去市中心那个新开的电玩城！我听说那里有个超大的抓娃娃机，你得教我抓娃娃。”

“好。”苏亦轻声答应，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个梦。

“还有，咱们暑假要不要一起报个补习班？提前学学高二的内容？”姜楚敏难得地展现出一点上进心，甚至拿出了手机开始查补习班的资料。

“好。”苏亦依然说好。

“你怎么什么都好啊？”姜楚敏疑惑地凑近看他，鼻尖几乎要碰上苏亦的，“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把题库刷完了，所以在这敷衍我呢？”

苏亦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喉结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敷衍你。都听你的。”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听。

因为不知道，还能听多久了。

时间是最残忍的推手，它不管人间悲喜，一路狂奔。

六月，夏天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慌。

复习的节奏越来越紧，卷子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姜楚敏每天被理综和语数外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他没发现，苏亦看着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苏亦会在姜楚敏奋笔疾书的时候，长久地盯着他的侧脸，眼神里满是那种仿佛在看一个即将碎裂的梦一样的眷恋和深深的无力感。

期末考试的那两天，天气出奇地闷热。教室里像个巨大的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苏亦答题的速度依然很快，但他写完卷子后，没有像以前那样检查两遍。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考生的肩膀，落在斜前方的姜楚敏身上。

他看着姜楚敏咬着笔头，看着姜楚敏抓耳挠腮，看着姜楚敏在草稿纸上画小王八。苏亦把笔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强行压下胸口那股快要将他淹没的酸涩。

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打响。

走廊里瞬间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试卷被抛向空中，有人激动地互相拥抱。

“终于解放了！”姜楚敏第一个冲出考场，书包半垮在肩膀上，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等在走廊里的苏亦面前。

他的眼睛亮得像缀满了星星，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没心没肺的小狗，兴奋地拉着苏亦的袖子晃来晃去：“苏亦！我考完了！我暑假来了！明天去打球！”

苏亦站在走廊里，逆着光看着他。走廊外的阳光那么刺眼，刺得苏亦眼眶有些发酸。

他微微垂下了眼帘，伸手理了理姜楚敏额前的碎发。

“嗯，考完了。”苏亦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吃冰激凌去！”姜楚敏没察觉他的异样，兴冲冲地拉着他就往楼下冲。

学校后街的冷饮店。姜楚敏点了一大杯暴风雪冰淇淋，苏亦坐在他对面，只要了一杯冰水。

“苏亦，咱们真的去海边吧？我查了天气预报，下周五天气最好。”姜楚敏挖了一大勺冰淇淋，递到苏亦嘴边。

苏亦张嘴吃了，甜得发腻。他垂下眼，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低声说：“好。”

姜楚敏在对面手舞足蹈地规划着，苏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把这幅画面死死地刻进眼睛里。

“苏亦。”姜楚敏忽然停了下来，凑近看他。

“嗯？”

“你最近怎么这么顺着我啊？”姜楚敏狐疑地问，“我怎么感觉你最近……特别好说话？”

苏亦看着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毒舌，只是轻轻地说：“考完了，随你高兴。”

——因为，我们没有下周五了。

周六，七月上旬。

天阴沉得可怕，像是要塌下来一样。空气里全是黏腻的闷热，窗外早早就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连一丝风都没有，让人窒息得发慌。

姜楚敏早上起来，换好了运动服，准备出门去找苏亦打球。

他刚拉开房门，陈女士就从对面的卧室里走了出来。客厅里，放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那是两个装满了生活用品的、极其沉重的行李箱。

姜楚敏的脚步停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敏……你先坐下。”陈女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走到姜楚敏面前，连眼眶都是红肿的。

“妈……你干嘛？你要去哪？”姜楚敏的脑子“嗡”的一声，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小敏。”陈女士没有回答，她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姜楚敏魂飞魄散的动作，双腿一软，直直地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眼泪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