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阮斩玉带下山历练的金丹弟子一批又一批，两年来从未出过差错，直到今日。

骤雨方歇，六名云鹤弟子风尘仆仆地穿过护宗结界。下一刻，昭示亲传弟子重伤的金光荡开，山前歇息的白鹤受到惊吓，啼叫着飞往仙鹤山。

山门口，一名弟子跪倒地上用膝盖行了两步，伸手拽住阮斩玉飘起的衣角，哀求道：“师叔，师叔你原谅我吧。你不要将此事告诉我师父，我求你了。”

“松手！”阮斩玉拉着外袍，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要啊师叔，师叔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会有下次了！”这弟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着阮斩玉，被拖行数尺也不肯撒手。

与之同行的四名弟子面面相觑，无一个敢上前阻拦。

拖行至山前的石梯，阮斩玉耐心耗尽，他一把脱掉外袍，抬脚跨上石梯。不料，他前脚刚刚站定，后腿就被这弟子扑上来抱住了。

弟子泪眼婆娑地乞求：“师叔我求你了！给句准话吧。”

阮斩玉皱起眉头，正欲一脚将其踹开，一道山上来的疾风先他一步将这弟子推开。

弟子仰身摔倒，被疾风推行数尺，直至滚到护宗结界前才堪堪停下。他捂着心口，抬头想看是何人生的风，却见一把青蓝的扇子抵在额前。

“你做什么？”贺云也用扇子指着该弟子，随即往下一瞥，劈手夺过他怀里沾着血迹的月白外袍。

弟子抿唇不答，伸长脖子往贺云也身后看。

石梯上的阮斩玉深深地看了贺云也一眼，随即化作一道云雾溜走。

眼见师叔跑了，该弟子顿感天塌。他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泪如雨下。

见状，贺云也只好转向其他人。

“他怎么回事？”

四名弟子张开口，支支吾吾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扫了一眼他们，贺云也合上扇子，半侧过身，冷冷地道：“同为一个师父的徒弟，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包庇也正常。只是……若我师父转头告了你们，也希望你们有难同当。”

说罢，他背着手快步离开。

药石堂的病房内，阮斩玉褪去衣物，赤着上身。他叼着木塞往胸口上抹药，一条狰狞的伤口自他的左下腰腹一直划到右侧锁骨，最深的地方隐隐可见骨头。

突然，身后的房门被人打开。

阮斩玉急忙抓起桌上的衣物披上，他拢着衣领，不悦地朝门口看去。只见贺云也抱着他的外袍踏入屋内，脸上表情难看至极，好似乌云密布。

吐出嘴里的木塞，阮斩玉舒开眉宇，笑着道：“怎么找来了？”

贺云也抱着外袍站定，他上下打量阮斩玉，目光停在那只攥着衣领的手上。

玉白的手指抓着黑色的衣领，领子之上是沾有斑斑血迹的锁骨，领子下露出的腹部上有一条深深的血痕。

目光止住，贺云也把外袍丢在地上，恶狠狠地道：“你就知道带他们下山历练，你瞧见他们感谢过你吗！”

“你又在闹脾气，”阮斩玉收起面上的笑意，他转过身往屏风后走，“再闹没到金丹期，我也不会带你下山。”

“我没说要你带我下山！”贺云也有些气急败坏。

他虽然之前一直缠着阮斩玉，总抓点小事嘀嘀咕咕逼师父带他下山，但现在他目的可不是这个。

“他做了什么？你怎么受伤了？”

屏风后，阮斩玉一边抹药，一边小声解释：“他把这次要诛灭的妖怪放了，差点伤到其他人。”

“差点？”贺云也哼了一声，“所以其他人都没有受伤，就只有你受伤了。”

“他们可扛不住那妖怪一爪子。”阮斩玉叹了口气，他身上的伤口仍在滋滋冒血，药粉抹过的地方正在慢慢结痂生出新肉。他仰着头缓了一会，低头继续抹药。

“妖怪最会蛊惑人心，你往后下山可不能听信它们的告饶。”

“我才不会傻成这样。”贺云也抱着手臂来回走动，一双眼睛是克制不住地频频看向屏风。

屏风上的素绢很薄，阮斩玉在的方向正好又对着窗口。窗户虽然关上了，光却能透过来。因而，在对面的贺云也能清晰地看见阮斩玉一举一动还有身体的轮廓，如同看皮影戏一般。

“师父打算怎么罚他，要告诉他师父吗？”

“这就不必了，他那身体能抗得住几板子？罚他去静心堂抄经挨几鞭子算了。”

“就这么算了？”贺云也偏头看着屏风。从影子的动作来看，阮斩玉估计已经擦完药，正在撩起头发缠绷带。只是他每缠绕一圈绷带，就要把长发撩起来一次。

实在看不过去，贺云也举步绕到屏风后。他在阮斩玉撩起头发的瞬间，抬手帮他抓起头发，让绷带顺利地绕过后背。

阮斩玉微微一愣，随口夸道：“还挺懂事。”

贺云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垂眸盯着阮斩玉的后背。洁白如玉的背上没有一点伤痕，与惨烈的前面形成鲜明对比。而且经过绷带的缠绕，阮斩玉的腰身更显纤细。动作间，背上的蝴蝶骨一合一开，有种莫名的力量感。

……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贺云也立马闭上眼睛，在内心狠狠抽了自己两下。

“你别去给你师伯告状，知道吗？”阮斩玉压着绷带正欲打结，指间的绷带就被另外一个人抓住。

“知道了。”贺云也不情不愿地回复。他拉紧绷带，迅速地在阮斩玉后背打好一个活结。

阮斩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挂在一旁的里衣套在身上：“知道就好，此事就这么算了。”

黑色里衣把长发压在里面，阮斩玉弯过手将其拉了出来。

乌黑长发散落，正好有一缕落在贺云也抬起未收回的食指上。他压住那缕头发，按在指间揉了揉，很软很滑，手感非常之好。

头发的主人正在穿衣，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但贺云也已经听不清了，他鬼使神差地拉起头发，送到唇边。

正要亲下之际，阮斩玉回头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你是……”阮斩玉神色困惑，视线在自己的长发和贺云也的脸上走了数个来回。

压下七上八下的心跳，贺云也故作镇定地道：“好像看到白头发了。”

“白头发？”阮斩玉立即把头发拉到身前仔细翻找，没发现任何一点突出的白色。

按理说他正值修为巅峰期，身上不会有一星半点的衰老症状。

“嗯……不见了。”贺云也背过手，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算了算了，估计是受伤造成的，”阮斩玉把头发甩到身后。他理好衣物往外走，把地上的外袍捡起来抖了抖，施下净身术，“养好就没事了。”

贺云也跟着走出来：“你要去哪？”

“去见你师伯汇报工作。”阮斩玉穿好外袍理了理，随后抬手在贺云也美艳的脸上摸了摸，对方习惯地按着他的手蹭了蹭。

“晚点回去检查你功课，没做好我可要罚你。”

“罚我也去静心堂？”贺云也好笑地问，他从小到大还没被阮斩玉罚过。

“罚你晚上不睡觉接着修炼！”

说完，阮斩玉抽出手，捏了一道移形诀原地消失不见。

捂着脸上残留的余温，贺云也垂下眼眸。他真的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尤其是见到师父的时候，心里总会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

云鹤大殿，由于宗主卧病在床，这里就成了鹤弈的地盘。

他正撑着脑袋批阅事务，门口卷来一道寒风。阮斩玉火急火燎地跑入殿内，一股脑地把此次斩妖扒下来的妖丹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