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下，腐烂的尸体很快被白烟吞噬到只剩下森白骨架。

真正的赵庆早已死去，如今船里的赵庆是旁人假扮的。

此事重大，得赶紧把消息告诉船内众人。

顾不得地上的剑，范卓英连忙向船舱内冲去，没跑两步，背后响起少年人仍带着些稚嫩的声音。

“范大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范卓英脚步一滞。

他僵硬着身体，缓缓转过身。

“赵庆”就站在他背后不远处，瘦削的身躯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咧着嘴，阴恻恻地笑着。

“你……就是你杀了赵庆，假扮成他的样子，在船上煽风点火，害得大伙儿一个接一个都……”

范卓英紧盯着“赵庆”的一举一动，下意识想拔剑，这才想起自己的剑还在撬开的木板旁。

“哎呀，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还是被你这种愣头愣脑的货色。”少年人扶额惋惜，轻叹一口气，慢悠悠向前踱几步，将范卓英的佩剑踩在脚下，“本来还想多玩几天的，真是可惜。罢了罢了，愿赌服输。”

见自己心爱的佩剑被人踩住，范卓英怒火中烧，出于谨慎，并未轻举妄动，与对方保持着一定距离：

“赵……不，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们没必要知道。”

少年人摊开手，原本那老实无助的可怜样已荡然无存，嘴角微微上扬，笑得阴鸷。

对方越是自在悠闲，范卓英就越是紧绷。

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夺走数人性命的人，此时就在他三步之内，而他手里连块铁片都没有。

这家伙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范卓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做事情，必须要有目的吗？有意思不就行了？”少年眼中满溢着欢愉，一步步逼近范卓英，“一个假传说，几句吓唬人的话，他们就开始胡思乱想，自乱阵脚。猜疑、恐惧、绝望……这些不都很有意思吗？”

卑鄙无耻！

范卓英看着他那张狂喜的面容，忍不住破口大骂，准备把船内其他几人叫来一起对付这恶徒。

可他没能发出声音。

舌头僵在口中，嘴唇停留在微微张开的一瞬。不光是口舌，全身都在这瞬间僵直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半分。

点穴。

寻常手段，不算什么大能耐。

只是……自己明明一直在留意他的每个动作，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赵庆”弯腰捡起黑剑，拿在手里掂了掂，而后屈指在剑身上一弹。

“铮——”

清亮剑鸣中带着几分悲戚，在雾中荡开。

长铗哀泣，范卓英的心都跟着抽痛起来。这把剑是他花了全部积蓄在家门口铁匠铺打的，虽算不上多贵重，他却视若珍宝，六年来几乎从不离身，连谢逢都不曾碰过。

可现在这把剑却在别人手上，用来……杀死自己。

冰凉的剑刃抵在了脖子上。

“赵庆”仰起头看他，明明个头比他矮了一大截，偏偏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好像，范卓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哼，‘无常双剑’是吗……既然是无常，赶紧下地府去见阎王吧！”

少年嗤笑道，手腕开始发力。

锋刃缓缓切入颈侧。

皮肤被割开时，压根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体内的温度正随着伤口快速流出，被江风吹入茫茫大雾，和生命一同慢慢消散。

可“赵庆”的动作却在这时停了下来，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容更甚，出手解开了范卓英的穴。

范卓英软倒在地，纵是被解了穴，也再没了还手的力气，有气无力看着他，血呛住气管，喉咙痒得厉害，却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他不想像牲畜一样被按在地上任人宰割，用手撑住甲板，摇摇晃晃支起身，掌心却沾满脖子里流出的滑腻鲜血，很快滑倒回去。

“赵庆”揪住范卓英的头发，把他从地上半提起，迫使他转过身去，正对着船舱门口。

范卓英隐约猜出他要做什么，用尽全力，挤出虚弱嘶哑的声音，不得不向他恳求：“别……”

“赵庆”不理会他，扯着嗓子对船舱大喊一声：“谢逢，出来！”

“谁？”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舱门被踢开。范卓英愈发昏暗的视线中，冲入一道白色身影。

可他再也看不清那张熟悉的脸了。

“赵庆”扬起握剑的手，瞄准位置，剑刃精准切入范卓英已被割开一半的脖子，将另半边也砍了下来。

血如泉涌，喷到赶来的谢逢脸上。

抹去糊住双眼的腥红温热，视线终于清晰了些，谢逢当即朝甲板看去。

这一看，宛如遭到当头棒喝，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只见那个精瘦的杂役少年，正提着范卓英滴血的头，笑嘻嘻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