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辽和晏守微二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前行，只觉道路长得看不到尽头。

这一级级石阶高矮不一，矮的约摸一尺，高的却有三四尺，两人不得不抓着台阶边缘，逆着水流往上攀。

或许是好奇心作祟，或许是那片深黑本身带有某种让人难以抵抗的吸引力，姜辽难得在这种事上与晏守微达成一致，二人皆闭口不提离开江底的事，飞蛾扑火般趋向未知的深处。

“二十六、二十七……呼……什么时候才能爬上七十三层啊……”

晏守微上气不接下气道。

明明仍在水中，可不知为何，自从这台阶出现后，他便没办法像之前一样游水了，只能老老实实爬台阶。

虽说水性比姜辽这旱鸭子好上几分，但体力却远远不及。晏守微累得两眼阵阵发黑，两腿时时发软，不得不停下来扶着石阶喘息片刻。

抬眼看向那道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背影，晏守微恨不得把自己捆在姜辽身上，让他扛着自己到终点。

然而姜辽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只回头望了望他，确认他还能喘气：“为何是七十三层？”

晏守微没立刻回答，趁姜辽终于回头，赶紧伸出手，可怜巴巴朝他够去：“尘远……”

姜辽领会其意，拉了他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边，见缝插针揶揄起来，替自己扳回一城：“能看到晏道长这副可怜样，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小心眼。”

晏守微似嗔似笑瞥他一眼，倚着他的手臂，报复般把身体大半重量压到姜辽身上，缓了两口气，勉强续上这条苟延残喘的命，这才做出回答。

“《寰宇九经》中记载，走过七十三级台阶，就会到达‘水蚩’的神殿。”

“便是李三儿方才所说的那个‘蚩’吗？”

晏守微颔首：

“‘蚩’是居于水底的尘外之物，故而也称为‘水蚩’，自上古时便存在于此，从未有人见过其全貌。或者说，所有见过祂真容的人，最终都死于非命。

“至于方才我们见到的那些半人半鱼的怪物，据我推断，应是祂的从属，‘遗鲛’。它们总在水蚩的宫殿附近活动，是祂最为虔诚的奴仆。书上还提到过，水蚩还有另一从属，名为‘雾濂’，状如白雾，据说喜欢吞食各类尸体，只是我尚未见过。”

“廖洲的这部书，记载得倒是齐全。”姜辽由衷感慨，“你也挺有本事，居然能记得住这些内容。”

说罢，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颇有做织风堂暗梭的潜质。

“岂止记得住，我还能倒背如流呢。”晏守微丝毫不谦虚，应承下姜辽面无表情的认可，忽而叹了口气，“只可惜，当年乾云观掌门放的那场火，廖洲只救下一半书。剩下那四卷多，怕是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廖洲后来没有重新撰写？”

晏守微摇了摇头。

“那日，悲痛欲绝的廖洲带着剩下的书册，把自己锁入屋内。掌门来同他道歉，服侍他的道童来安慰他，他皆避而不见。

到了夜晚，怪事发生了。守夜的子弟巡逻至此，听见廖洲檐下风铃响动不歇，珠帘掀起又落下，屋内人声鼎沸，似乎有无数男女老少来来往往，在里面谈笑。可凑到门缝一瞧，里头只有廖洲一人，对着那堆残卷默然不语。

“次日天刚亮，廖洲不辞而别，从此销声匿迹，再未回过乾云观。而那些书，他却未带走。掌门仍打算将残卷销毁，却发现它们已变得水火不侵。有弟子试图直接撕毁这些书卷，也未能成功，反是自己口吐鲜血，当场气绝。掌门无可奈何，只能将它们置于藏经阁最顶层的禁室中，不让任何弟子接触。”

“最终还是被你这偷书贼给接触到了。”姜辽瞥他一眼，幽幽道。

“修行人的事，怎么能算‘偷’呢？”

晏守微弯了弯眼角，正要再说什么，脚下踩了个空，若非抱着姜辽胳膊，怕是要跌个鼻青脸肿。

低头一看，石阶已到了尽头。

哪怕心里早做足了准备，可真正直面这座神殿时，晏守微还是止不住心惊胆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它太过庞大，大到看不到边际。

一眼看过去，只觉卞江根本无法容纳这样的庞然大物，它更像是应沉在无垠海底的起伏山脉，是这片黑暗本身。

直到目光延伸向上，看到那些宫殿墙壁上明显经过精心雕凿的诡异图腾，看到那些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的高大巨柱，才会堪堪意识到，这是一座建筑。

而且是由某种非人的存在所建造的宫殿。

神殿通体漆黑，泛着古铁才有的暗淡光泽。

大殿正前是一块巨大石台，两边立着些姿势扭曲且各有残缺的石塑像，看不出究竟雕的是什么。

不同于那些刻着错综纹路的立柱，石台平坦光滑，直直通向对面圆形的门洞。

两人行至门洞前，忽听得一阵不断重复的沉闷声响，从正殿内传来。

“嚓……嚓……嚓……”

像是磨刀的声音。

姜辽伸手将晏守微拦在身后，放轻脚步，率先走入殿内。

殿内空旷，四壁与穹顶连成一片浑然无隙的整体。没有灯火，却不知从何处透出一种惨淡的冷光，勉强照出四周的轮廓。

“嚓……嚓……嚓……”

大殿深处，一个身披破烂黑袍的宽大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堆遗鲛的尸体上，有条不紊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把长刀。

姜辽一眼看见袍子上的甪端纹，心中一紧。

这是祓厄司的着装。

这个地方，怎么会出现祓厄司的人？这群人难道能追踪到水下？

趁着对方似无察觉，他朝晏守微比了个后退的手势，悄无声息往外撤去。

磨刀声却在这时，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