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骥一阵后怕，即使听见季怀真这样调侃，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昨日我走后，他们兄妹二人都说了些什么？陆晖的家书中可是有提及徐见纯？”
“回大人，陆大人并未提及翌王殿下，晋阳那边也有消息传来，陆大人自打去了晋阳以后便一直调查铁勒军队潜入一事。他分\身乏术，分不出多的精力和人手去找翌王殿下，便是他想找，朝中也无人敢帮他。”
季怀真哼笑一声。
“奉天殿里站着的都是人精，都看得出陛下巴不得徐见纯死了才好，谁又愿意拿自己的仕途做赌注，去帮一个失势的废太子。”他手腕一翻，露出点翠，又从马车的暗格中取出肉干，撕碎了喂给它。
那蛇闻到肉香味慢慢苏醒，顺着季怀真的手臂一路游走，继而趴在季怀真的肩头，冷冷盯着朱骥，嘶嘶吐芯。
朱骥垂下视线，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在季怀真面前的姿势不曾起身。
季怀真又看他一眼，忽道：“有话直说。”
“大姑娘被退亲了。”
季怀真“哦”了声，片刻后，才慢条斯理道，“略有耳闻，先前与陆家说亲的乃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如今陆晖得罪了陛下被发配到晋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谁又敢冒着风险去娶他家的姑娘。”他呵呵两声，皮笑肉不笑，继而看向朱骥，问道，“怎么？你心有不忿，要提刀去户部侍郎家里坐坐？”
朱骥慌忙否认：“不，属下是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说话做事自当以大人您的利益为先。”
“哦？我看陆芃倒是对你有兴趣的很。你若愿意，我可去陆家为你提亲，反正陆芃现在都被退婚了。”
“不，大人说笑了，属下从未将大姑娘的调笑当真过，更清楚我与她之间是云泥之别。属下……属下从未痴心妄想。”
朱骥正色不已，抬头看向季怀真，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
那绿鳞艳闪的小蛇从季怀真肩头抬起，和主人一起打量审视着朱骥。
季怀真一改先前言辞恳切关照下属的模样，冷冷盯着朱骥，片刻后方缓缓点头，平静道：“她是陆晖的女儿，你若肖想她，会让我很为难。”
话音一落，朱骥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季怀真又问道：“先前让你派人暗中保护陆芃，可发现什么异常？”
“并无异常，无人威胁大姑娘。”
“元玉那边也没动静？”
朱骥摇了摇头。
“元玉恨陆家的人，他此次回京定要一雪前耻。吩咐下去，都不能掉以轻心，多派些人手暗中跟着陆芃。”
“是。”
所幸季怀真并未在陆芃的事情上多加刁难，话锋一转，问道：“陈勋那边可有动静？”
“陈大人昨日派人来传话，说大人您说的事情他答应了，他还有句话，叫属下带给大人。”
“说就是。”
“陈大人说，从他上书启奏换太子的那天起，这辈子已经不想着名垂千古，更不在乎身后名，只是他让我提醒大人您，说大人您也是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军人的底线气节，是不论何时何地，都不可拿来当做博弈的棋子的。”
朱骥说罢，便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季怀真的神色。
见那季大人闭眼靠着车厢，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外头马儿一声嘶鸣，正停在大明门外面。
那朱红色的城墙威严伫立，饱经风霜，穹顶上的黄色琉璃瓦一如二十年前耀眼夺目。
二十年前，便是在此处，季怀真以战俘之身入京，那时的他仰面看着眼前的雕梁画壁，目露憧憬。
不等他有所反应，领头的官兵一鞭落在地上，炮仗一样炸响，威胁着让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时季怀真才知道，战俘入宫，走不得大明门，需绕过此处，用那双鲜血淋漓的脚再走个小半个时辰，从左安门进入这个金碧辉煌，会吃人一般的宫墙里。
他们还没进去，就先闻到了一股恶臭。
一辆辆乘放木桶的马车从左安门内依次驶出，每个桶都有半人高，那扑鼻而来的恶臭便是从里面传出的。
领头官兵避之不及地往旁边躲了躲，小声说了句：“宫里拉泔水的。”
不少战俘也跟着掩住口鼻，纷纷站到一旁去，只有季怀真一动不动。
他新奇地盯着拉泔水的宫人身上穿着的云纹布料，看他们脚上蹬着的结实保暖的黑色皂靴。他仰头看那飞檐上蹲着的石兽，心想人和人之间怎就如此天差地别。
……
徐善登基第三年，懿德太子早夭，他的龙体也跟着每况愈下。
兵部尚书陆晖被贬斥至晋阳，然而风水轮流转，三年前因同样触及皇权逆鳞的元玉却重返朝堂，封华盖殿大学士入阁，一时间风头无量，连大都督季怀真都要避其锋芒。
渐有风声传出，翌王并未失踪，而是被铁勒带走 ，一路潜逃至辽东一带，于辽东附近寻衅滋事不断。
消息传出后，内阁首辅陈勋带头上书徐善发兵辽东，六部十三道皆附和不止，唯督察院监察御使陆拾遗一人挺身而出，直言此举荒谬，将此举比作数十年前大齐发兵征战麓川，劳民伤财不说，且收效甚微。
他不顾徐善还在龙椅上坐着，当庭就和以陈勋为首的“出战派”大臣吵得不可开交。
徐善几次劝阻都没用，一向最温和有礼的陆大人这次一改常态寸步不让，直把陈勋这四朝元老逼得面红耳赤。
朝堂之上一阵鸡飞狗跳，唯独季怀真与元玉一言不发，在一旁事不关己似的看着。
燕迟当日便听说了此事，心中略觉蹊跷，朝会时双方因政见而争执不下乃是常有的事情，怎么这次这样一边倒，赞同陈勋的人竟这么多？
他下值之后回到家中，正要找到季怀真细细询问，便听得大门外传来陆拾遗愤怒的质询：“让开，我要见季怀真！”
朱骥在外面好言相劝：“陆大人，今日之事我家大人也无能为力，提议的是内阁首辅陈勋陈大人，您即便是要兴师问罪，也不该找我家大人。”
八苦也跟着帮腔：“况且我家大人说了，他今日谁也不见。”
燕迟脚步一顿。
轰隆一声，远处闷雷响起。
燕迟抬头去看，不远处乌云盖顶，以遮天蔽日之势缓缓飘来，乍一看只觉近在眼前，叫人无端喘不过气。
朱骥又道：“陆大人，就快下雨了，您还是先回去吧，我家大人的脾气秉性您还不清楚，他若铁了心不见谁，您再怎么喊也没用。”
“那我便在此等着，他总要出门上朝，他明日出门我就等到明日，后日出门我就等到后日，总之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燕迟于心不忍，正要上前将陆拾遗劝走，忽听闻背后传来声不耐烦地“啧”声。
季怀真走到燕迟身侧，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怎么了，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对他嘘寒问暖了？”
燕迟：“……”
季怀真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见他终于出来，陆拾遗忙迎上。他吵着要见季怀真，可当季怀真站在他面前时，陆拾遗又不说话了，以一种极其陌生失望的眼神看着这个和他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人。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那响声似在兄弟二人之间炸开，雨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
燕迟和朱骥一前一后跟来，他把伞撑在季怀真头顶，低声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
陆拾遗充耳不闻，双眼紧盯季怀真，一把推开朱骥撑来的伞。
雨越下越大，陆拾遗身上很快就湿了个透，他轻声道：“……你明知道大齐经沙岭一役已元气大伤，眼下发兵辽东只会劳民伤财，况且翌王落入铁勒人之手也只是谣传，你师出无名，如此兴师动众去打一场没有必要的仗，只会引得百姓怨声载道。”
季怀真漠然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今日上朝你也听见了，我可从未提议，也从未附和要发兵辽东。是陈勋陈大人上书此事，你不去找他，来找我做什么。”
陆拾遗怒不可遏：“谁不知道陈勋是你的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受了你的指使，自然不用你亲自去说，陈勋也会为你前仆后继！”
季怀真一笑，反问道：“陆大人，看来你也不蠢，既能想通这一层，知道陈勋背后的人是我，那为何就想不清楚，我背后的人又是谁呢？你那好老师为何被贬至晋阳，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顶撞了陛下？”
陆拾遗霎时间就静了。
闪电撕裂阴暗天幕，照亮季怀真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怜悯道：“你和你那老师，心中总是看不上季能之党，觉得我们这样的人趋炎附势，是奸佞小人，今时今日你可明白了？不管是陆晖还是季能，都只是皇权之下的牺牲品而已，一个牺牲品，凭什么瞧不上另一个牺牲品——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不如自己去问问陛下，问他想不想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