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季怀真如何当上的大都督，燕迟再清楚不过，当初就连他自己也是季怀真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师父……”
赵潭审视地看着燕迟，忽道：“你的确很在意季怀真。”
燕迟不反驳，默默认下这话。
赵潭轻笑道：“徒儿，你需得知道，有时这样在意一个人，也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燕迟皱眉：“师父为何这样说？”
“没什么，师父老了，说的话你也听不进去。贤妃临盆在即，整个朝廷都盯着她的肚子，看她这一胎是男是女。你最近也盯紧些，多多留意朝中动向，小心当值，不要掉以轻心。”
赵潭又严厉地训斥燕迟两句，随即匆匆带元玉回宫复命。
燕迟叹气，转身走向马车，听到里头传来些许季怀真和朱骥的对话声。
他犹豫片刻，凑过去听，然而却只听到些断断续续的命令，还听见了内阁首辅陈勋的名字。
车内，朱骥道：“大人，小燕公子回来了。”
季怀真立刻收声，低声道：“去吧，他若不答应，就想办法叫他答应。”
朱骥领命而去，季怀真坐在马车中，见燕迟丧眉搭眼地爬进来，就知道他怕是又挨了赵潭的骂，当即不悦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打狗也要看主人，你师父官儿做这么大不懂这个道理？下次他再训你，就让他当着我的面训，你看我不给他两句难听的！”
燕迟：“……”
季怀真一抬木窗，正看到赵潭骑马离去，他凝神看了半晌，忽道：“你师父排场可真大。”
“什么意思？”
“只是来大理寺提个人犯而已，也要数十人跟随。陆晖被贬斥去晋阳，我受陛下训斥冷落，大齐朝堂上唯他赵潭一枝独秀。”季怀真哼笑道，“我和陆晖鹬蚌相争，倒是让你师父渔翁得利。”
被他这样一说，燕迟也意识到赵潭最近一段时间确实颇受徐善重用，便是他在徐善身边日夜当值，也从未听他提过半句对身体的担忧，更不知他何时动了求丹问药的心思，徐善却放心将这等荒谬事情交予赵潭去办。
燕迟心想，徐善不肯让他知道，定是怕他告诉陆晖。
他抬眼看向季怀真，想问他要拿季能如何，可季怀真却像是不愿多说，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三天后，燕迟去到乾清宫当值，同刚从里面出来的元玉错身而过。
短短三天，元玉已今非昔比。
朝堂之上，元玉一身大红官服，身前补子上绣着白鹇。
他环视昔日同僚，众人皆无疑义面色如常，仿佛从未发生过元玉建议南迁而被贬斥一事。元玉此次重返朝堂，虽仅仅官居五品，可徐善封他为华盖殿大学士，许他入阁参与政务。
事后燕迟才从季怀真处听说，元玉在被贬斥的三年中并非一事无成，他曾花了两年的时间驻扎在中州，主动请缨治理黄河决口隐患。正因他以功补过，徐善才能不顾陈勋等内阁大臣的微词，将元玉越级封为华盖殿大学士。
“不对，”燕迟疑惑道：“就算他主动请缨，可当时他已被贬斥去晋阳，按说他的奏疏是递不到陛下手中的，他是如何说服陛下把治水的差事交给他的？”
季怀真一怔，神情登时微妙几分。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有人帮了他。”
此事非季能一人可成，朝中还有一人和季能联手，把元玉的奏疏递到了徐善的手中！
季怀真立刻唤人进来，吩咐道：“查一查元玉去到晋阳的头一年里，除了季能，还接触过谁。”
属下领命而去，季怀真心中有些不安，略一思索，正想再嘱咐燕迟几句，一回头那人就抱了上来。
燕迟虽小上季怀真九岁，却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上不少，抬臂一抱便能把季怀真遮得密不透风。可被人这样怜惜的一抱，季怀真心中总是别扭，仿佛他这个人是瓷做的，碰一碰就要碎。
他装模作样地推了下燕迟的胸口：“做什么，说话就说话，撒娇做什么。”
说罢，伸手推开燕迟放在他肩膀上的下巴。
燕迟又默默搁了回来，吃味儿道：“我看你二人不是旧情人却胜似旧情人，他一出现，你就忧心忡忡。”
季怀真这才听明白燕迟话里话外是在抱怨他对元玉太过关注。
燕迟敏感道：“你为什么这样在意元玉？”
就连当日季怀真得知季能派人来杀他，也是失望大过警觉，季能对他知根知底，季怀真却不对季能加以防范，元玉和季怀真交集不深，季怀真却对元玉留意警惕。
季怀真不动声色，伸手将燕迟一推。
二人跌坐在躺椅上，燕迟又把人抱到自己的腿上，下巴也跟着放回到季怀真肩上，在他耳边狼一样毛躁地嗅来嗅去。
“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从前利用我时耍着我玩，现在不利用我了，还是耍着我玩。”
季怀真回身搂着燕迟的脖子，二人气息交融，燕迟温柔地看着季怀真身前戴着的狼牙。
这样的姿势抱坐着，季怀真就略高于燕迟，他微微低眼，竟在燕迟眼中看出了温顺，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头狼在看伴侣。季怀真抚摸着他高挺的眉骨，脑中净是那日在午门城楼上看见燕迟第一面，他被同僚欺辱时满脸倔强不服输的模样。
当时就是这双眼睛，这双动怒时漂亮至极的眼睛吸引他为之停驻。
“我问你，若是有朝一日，我和陆晖因政见立场不同而大打出手，你帮谁？”
燕迟一怔。
“不是在说元玉吗？怎么又扯到我义父了。”
“别管，我问你，你答就是。我和陆晖，你帮谁。”
燕迟不吭声了，想起陆芃那套婆媳关系的诡辩之术，几次想要张嘴说些甜言蜜语哄人的话来，可半晌过后，他却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你‘打’我义父，出于孝道，我会挡在义父身前，若义父要‘打’你，我更不会袖手旁观，定要维护你。”
季怀真一笑，不出所料道：“我就知道你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燕迟，今日我说的话，你要听好了，一字一句都不许忘。”
燕迟屏息聆听。
“若有一日，我同陆晖因政见而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我才不需要你为我挺身而出，为了我去和陆晖吵和陆晖闹，你只需要答应我，你不会一味向着陆晖，不会顾忌着他的利益而来挡我的路。”
这话燕迟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
“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你料定有朝一日会和我义父吵起来一样。”
季怀真沉默许久，继而漫不经心地一笑：“以后的日子，没人谁说得准。”
然而季怀真越是这样态度散漫，燕迟心中就越是慌乱，正要再追问，就见陆芃推门而入，朱骥赤急白脸追在后头已是阻止不及。
见屋中二人搂抱在一处，陆芃忙装模作样地捂住眼睛，笑嘻嘻道：“哎呀，我来的不是时候，只是父亲来信了，哥你要不要听啊。”
燕迟红着脸就要起来，季怀真却在他腿上牢牢坐着，不顾陆芃和朱骥还在场，扬眉看向燕迟，挑衅道：“我方才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燕迟忙点头：“听见了。”
“只听见了还不行，得做到。你若做不到，我二人就得一拍两散，银货两讫。”
燕迟静了一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不想跟季怀真一拍两散，也不想跟季怀真银货两讫，便是听到这八个字，他心里就不乐意。
季怀真点到为止，并不逼他，笑道：“行了，你兄妹二人也不需避我，既有家书，看就是了，大人我去卧房等你。”继而从燕迟腿上从容起身，一整衣袍往外去了，只是在与朱骥错身而过时，朝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右手拇指与食指抵在一起点了三下。
这是季怀真与属下之间独特的暗号，朱骥会意，跟在季怀真身后假意离去，出了房门后却暗自敛去气息，静立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翌日一早，季怀真乘马车去上朝，燕迟追在后面，茫然道：“你今日不等我一起走？”
季怀真哼笑：“也总不能日日跟你腻在一起，你晚上等我一起用饭，我不回来，你不许自己先吃。”
随即吩咐车夫架马离去。
一炷香的功夫后，马车停下，朱骥进来，往季怀真身边一坐，嘀咕道：“眼下要单独见大人一眼真是不容易，都得挑着小燕大人不在的时候……”
季怀真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忽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朱骥。
就是这一眼把朱骥看得胆战心惊，心道真是跟燕迟插科打诨久了也变得没分寸起来，他怎敢当面说他家大人的闲话？他怎会因季怀真对燕迟的和颜悦色百般纵容，就也跟着得意忘形没大没小？
朱骥当即在窄小的车厢内单膝跪地，脸色发白道：“是属下多嘴了。”
季怀真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轻哼一声，接话道：“等你成了亲就知道了，家里那位看得紧，又爱吃味儿是个什么滋味，哎……太善妒也不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