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尉老矣的眼里终于见到些光亮，残阳真正落了下去，他笑出牙齿，不，宣朝是陛下的宣朝，是李氏的荣辱，陛下会看见的。

黑马倦了，太尉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常年行兵打仗的人总和他们的伙伴要好，黑马灵性的眼睛也看着李悬纵，一如人的眼睛。

太尉说，臣的马老了，可老马识途，陛下的血汗宝马还年轻，不能一辈子都跟在荣相鹰犬的背后，陛下需要的，是另一匹马。

老马已老，黑马也绝非当初的黑马。丹陛之上，李悬纵不再去看那个帮他争权夺势的老人，一众花白头发跪伏的大臣里头，就荣极最突兀。

荣极仰首望向金顶，永远一副无悲无喜的表情。

——摘自《废相》第二十九章。”

陈竟客念完一大段，沉默地翻了一面，这一周的时间把前期的朝堂戏拍的差不多，在进重要节点剧情之前，冷决把他们又喊出来开了次围读会。

冷决做人做事都随性子的来，找了个路边聚餐的烧烤摊，清干净大排档的场，几个人干脆边吃边看。

钱绻嘴里嚼了块羊肉，左右咬肌搏斗了半天，她好不容易才咽下去：“陈老师感觉怎么样？”

陈竟客用打印出来的剧本扇了扇风，他倒不是热，单纯手上不想空闲着：“深邃。”

他一时半会也只能想到这个词。

一桌的人听完了内容，表情都如临大敌，唯独只有钱绻面无表情，伸手去够那把小牛肉。连万年不变面色的冷决，一手包生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你真是从这后面开始写感情戏的？”

听冷决这么问，钱绻丝毫不意外：“这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开始写完这本估计行山才十几岁大，现在问我，哪里还记得那么清楚。”

虽然是作者，钱绻现在对原著的熟悉程度未必有她对面前这瓣蒜认识的更深，蒜瓣一扒外衣能解腻，叫她现在提纲挈领地讲明白人物间的感情纠葛，她也是真的力不从心。

“卷卷姐，我有问题。”

钱绻抬头看去，齐行山不太能吃辣，面前被特殊关怀摆了份炒河粉，他筷子搅了搅，继续说：“如果是这样，那究竟什么时候少帝才对相国有感情呢……”

原著里面，从北境议和开始，李悬纵就一直在回忆相国过往的所作所为，把如今自己一切的失利全都怪罪于对方当年失责。

“我感觉，他还是有些感情在里面的。”齐行山挑出几块湿亮的嫩牛肉，连同豆芽一块拨进了陈竟客碗里，“他后面的恨意，更像是在为当初的自己找补，而后面当下线的荣极已经是油尽灯枯，和他闹不起来了，恨意也没了寄托点。”

裴化澜开口了：“一国容不得二君，两个人纷纷动心了，当年荣极教他权术，就已经潜移默化影响了少帝的为人处世，这种环境不由自主爱上了保护又困住自己的人，很合理吧。”

陈竟客接着齐行山的话：“你觉得李悬纵想要什么？”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问的齐行山皱起了眉，陈竟客抿了口可乐，说出自己发现的问题：“每个人的动机都很清楚，荣极想要拯救危亡的国家，图谋的是权力，各派都有自己的筹谋，反而李悬纵这个人什么都说不通。”

李悬纵的来处是模糊的，宠姬之子，被外戚权臣控制着长大，推上了九五至尊的位置，于是下意识把握住权力，可要说他多痴迷皇权，也看不出来。

“皇权？”齐行山自己都觉得不想，再说出个更荒谬的想法，“还是爱情？”

钱绻笑了：“这本来就不算爱情小说。”

最后大宣山河陆沉，斗到最后李悬纵赐死一众臣子，再将荣极的尸骨抱在怀中，引火自焚了宫室。电视剧改成他最后守住了宣朝，不过下场大差不差，谁也说不清楚其中究竟是什么感情。

郁闷得不到结果，他拿起可乐罐喝了一大口，陈竟客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那是我的。”

齐行山一愣：“我拿错了。”明天还要拍戏，他们都不喝酒，随手拿的饮料。

忘了陈竟客有洁癖了。

原本以为身旁人直接放生了自己的可乐，陈竟客倒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根吸管，不怎么情愿还是拿了回来，和他算是共喝同一罐。

钱绻好整以暇：“两位主演讲讲？”

没人吭声，沉默的几个成年人战斗力斐然，几乎快把烤串一扫而空，吃了片刻，陈竟客忽然道：

“我倒是觉得，李悬纵的人物逻辑没那么复杂，他从始至终是被推在台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是被掌控在别人手里，想要摆脱，又没有能力，爱恨不分明和皇权的争夺扭曲在了一起——”

“所以他的一直像是个空心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少年心性的茫然。”

钱绻弯起点笑：“这就是我选中行山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