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锦觉得这很有意义：应该让厂里的孩子们看看这个时代的年轻女性和老师是什么样，多少算是一种社会性的丰荣吧。

当然这也是双向的，至少从丫头的角度看，她能发现新老师们其实对于厂长这位看起来和人很有距离感的高老板很好奇，很想和她聊天，但会因为她冷淡的气质望而却步。

她要比看上去的柔软多，也厉害多了，丫头还记得那日被一路抱着回到工厂的事情。

二爷的轻功也很厉害，丫头见过，几十米的竹竿在二爷手里会像玩具，从小练的功夫让他能够利用一根杆子身轻如燕的四处行动，而她的身形比二爷还要轻巧。

这一点丫头并没有和二爷说，也不准备和任何人说。

酒过三巡，还是有红着脸的小姑娘走到了她高澄锦的面前：“高厂长，其实我一直很想找你聊聊。”

“你想聊什么？”高澄锦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人。

“高厂长，我姓赵，赵振华，十一月来的，签过保密协议和合同了，负责教孩子们算术。”她的语速由快到慢：“我想问问您，为什么愿意在这些孩子们身上花那么多钱？您请人教她们认字、手艺、算账、武艺，还有的送去念书，这么做买卖能回本吗？”

“做买卖自然不会赔钱，我起早贪黑当然不是为了亏本买卖。”高澄锦笑着说道。

“厂里养了三百多张嘴，很多孩子都是几岁就进厂子，您怎么算这笔账？”赵振华继续问道，她真的好奇，也是真的不解。

“我初到长沙的时候遇到过小偷，追上去的时候发现人贩子把拐来的孩子训练成小偷，让她们上街没有收获的孩子会挨打。我报了官，人贩子被逮住了他还很生气，他觉得自己对孩子们已经很好了，如果不训练她们偷东西，那些小伢子就只能去做童妓。”

“我当时站在警察局里，周围人其实都赞同那人贩子的话。我看了一圈，一个个说着这世道如此然后道貌岸然的继续吃人血馒头。该死的人真多啊，但不包括这些孩子。人命很贵，人命也很贱，从那时候我开始在街上收孩子，前期投入确实比想象多一些。”

“做蛋品买卖也是那时候产生的想法，我知道洋人们过的比咱们好多了，他们爱吃面包、蛋糕和饼干，本国的蛋不够吃而咱们中国有很多蛋。这买卖是从下乡收鸡蛋慢慢开始，孩子们的手艺活也从打鸡蛋开始。最开始的那批孩子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她们有手艺有技术，厂子才会越来越好。”

赵振华陷入思索，一旁的卷发姑娘接过话头：“可是就算我们知道洋人那边缺蛋，也不知道有什么门路，不知道去找谁啊？”

“这就是信息差，找人的门路，其实比想象中的要便宜和简单。”高澄锦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老版《行名录》，各个国家的银行地址、电话号码，做什么买卖，经办人姓名，都印在上面。你想和谁做买卖，就按照地址写信。”

卷发姑娘睁大眼睛：“就这么写信就行？”

“就这么写信，一封信从这寄到伦敦只要几毛钱，如果发电报会贵一些，最慢一个月内就会有回信。”高澄锦说道。

另一个年轻姑娘也参与讨论，她家中经商高澄锦在某个商人聚会中见过她跟着父母：“那洋人凭啥回你的信？”

“因为我问的是生意，做买卖的人很少会把生意往外推。”高澄锦说道：“我的外语还不错，信上写清楚我是做什么的，能提供什么，附上厂里的名片。最开始没有回音很正常，写几十封，总有一两封回的，收到回信就能继续向下谈了。”

“竟然这么简单吗？”卷发姑娘喃喃道：“我以为还要多托人找关系，请客送礼才能成事。”

高澄锦看向熨好的报纸：“信息差这东西，说穿了不值钱，可不知道的人，就要为它多掏钱。比如粮食价格，一个粮行一个价，一个城市一个价，都掌握在买卖人嘴里，但有些东西其实都印在报纸上，登录在册子上明码标价，花几毛钱就能知道各地的粮食价格。不去看，就永远不知道。”

波点裙姑娘眼睛一亮：“这么说，如果我想买军火，直接给国外的军火公司写信，不就能买到便宜的木仓炮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忍不住笑了起来。

卷发姑娘被酒水呛了一下：“爱灵你疯了，还想买军火？”

“那咋不能买，既然印在册子上说明军火也是明码标价的，那要是能省下差价，我高低也要买点。”王爱灵不服气。

“花几毛钱买份报纸，是能知道一把毛瑟售价十八美金，但问完了并不代表能买到，这东西运到长沙价格便会翻十倍。”高澄锦声音温和：“这东西不零售，各国大军火公司在中国都有独家代理，而这代理后面都是国家级的大洋行。他们不和个人做买卖，服务对象是有背景的大军、，阀。”

波点裙女孩点了点头，有点泄气。

高澄锦话锋一转：“我只是用这举例子，讲讲外贸生意。中华大地物资丰饶，很多现成的东西就摆在这里。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只不过没有多少人清楚它能卖多少钱，也不知道货该往哪里走。”

一直沉默的姑娘开口：“高厂长，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年轻姑娘，应该往哪儿走呢？留在长沙，还是去大城市更好？”

“如果说机会肯定是大城市更多，上海的女工就有十多万，教员、艺人、文员、职工、进厂，什么行业都有机会，薪资水平也高。和上海那样的大城市比，小地方的路相对而言就窄一些，要面对更多世俗非议，路窄但也走得通。”高澄锦措辞很严谨，她想给这些年轻人好的建议。

“您当时为什么没去上海？”波点裙姑娘又恢复了活力。

“长沙水路发达，地理位置看这里安全不会轻易卷入炮火，这里的市场蓝图不错。”高澄锦停顿了一下：“还因为一个很英俊的男人邀请我留下。”

善意的笑声响起，大家的话题从就业变成了婚恋和年轻人的烦恼。

丫头喝着第二杯橘子酒，突然意识到全场她喝高澄锦是唯二的已婚女性，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高澄锦没看懂丫头眼睛里的东西，不过她还是举起杯子，远远干了一杯。

明天还要上课，冷食盘清空的时候也是小聚会结束的时候，老师们已经准备回寝室休息，高澄锦和丫头也回到了住处。

二月红已经拿着斗篷在办公室外面等候，发现妻子身上淡淡的酒味时他笑容中多了几分惊讶：“丫头，你喝酒了？”

“两杯，二爷你知道吗小淳酿的橘子就很好喝。”丫头甜甜的笑着握住二月红的手：“我今天跟着澄锦去查寝了，和孩子们斗智斗勇比想象中还有意思。”

二月红侧着头，笑盈盈的听着丫头说起这些事情，他很久没有见过这么鲜活可爱的丫头了。

高澄锦推开房门，看到被整理过的房间后忍不住露出笑容。

“澄澄，你回来了。”快两个月没见，齐铁嘴整个人从沙发上窜到门口，绕着高澄锦转圈，然后他发现老婆脸上淡淡的红晕，还有眼底的迷茫。

齐铁嘴好笑的上手帮她脱掉身上的外套：“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

“三杯，从孩子们那搜到的私酿，味道还不错。”高澄锦笑着凑上去，在齐铁嘴的脸上亲了一口：“你晚上在家有乖乖的吗？”

脚下换上宽松的拖鞋，被按坐在地上的高澄锦垂着头，看向给她端来洗脚水的人：“这两个月，我挺想你的。”

齐铁嘴很喜欢她这种微醺的状态，话会比平时的多，而且整个人更放松更柔软：“要是不喝酒，我都听不到这话。”

“怎么会呢？”高澄锦勾勾手指，环住靠近人的颈部，凑到齐铁嘴耳朵边轻轻的咬了口他的耳垂：“每天早上我都会想你，你不在时我觉得这样的好日子都被辜负了。”

这是真的喝差不多了，齐铁嘴帮她松开挽起的头发，在她微烫的面颊上吻了吻，人想后退却被拽住了衣服。

齐铁嘴抬起头，就看到爱人指了指被冷落的右边脸蛋，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齐铁嘴凑上前又偷了个香，回来的时候端着热水，拿湿手巾给她擦脸。

桌子上还放着一碗削好的梨子，切成合适吃的大小，一块一块喂到她的嘴边。高澄锦吃够了就别过脸，靠在齐铁嘴身上，全身的力气和担子好像都卸下了，困意逐渐涌上心头。

“困了就睡吧，查寝的事儿有其他老师管，明天也不用早起，好不好？”齐铁嘴轻声哄着，从东北听到的小调儿哼了出来。

高澄锦笑了一下：“这歌儿我小时候听过，没想到还能听到。”

齐铁嘴心中欢喜，也不枉他这次在东北吹风，他开口唱了起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照窗楹啊，蛐蛐儿，叫铮铮，好像那琴弦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