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那头的桩子盯了半个月。袁绍的使者进了城，就没了声息。

河北的水还浑着，急不得。眼下一州春耕，州学初立，各地来的士子需妥善安置。

三月一过，春雨绵绵，下的整个颍川浸在雨雾里，恍若置身江南。就在这春夏交替之际，孙坚麾下的司马朱治，赶了十几天的路，到了阳翟。进堂行过大礼后双手呈上一封信。

“……敢借工匠三百，粮五千石。界内之段不敢劳豫州一锸一土。”刘亮看完把信搁回案上。

原是孙坚欲将洛阳至阳人聚因战损毁的官道重修一遍，欲借工匠与粮食。

“官道动工了吗？”刘亮问。

“回使君，将军带人将路一段段量好了，先修阳人聚那一段，断口需重新架桥垫土。如今就等着春耕结束着手动工。”朱治顿了顿，“表也发了，朝廷准不准，将军都是要修的。”

“工匠和粮有着落之前，拿什么修？”

“拿人修。”朱治说，“将军麾下，能提刀的都轮着下了工。还有一事，因战事逃散的百姓，听说有人修官道，自己就回来了。”

刘亮吩咐书佐看茶。

朱治捧着茶，又说：“去岁使君在洛阳修陵治丧，将军是亲眼见过的。下山的时候他说，这世道还肯给死人培土的人不多了，使君仁德，将军愿效仿使君，为百姓将这路修平。”

刘亮没接这话：“将军还有别的话么？”

“有。”朱治说，“将军说去岁使君雪中送炭的恩情他还没还。这一回又厚着脸皮来讨第二回，实属惭愧。”

刘亮笑了一声：“文台这话说的见外，他所行之事皆是为了百姓。亮岂有回拒之礼。劳司马代为转告文台兄，人与粮草一并随司马前往梁东等候，不过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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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治被安顿去了馆驿。

堂上，荀彧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该帮。”荀彧说，“帝陵是去岁咱们修的，洛阳人心里记着豫州。孙文台接着咱们做的事，把这条道修通了。豫州出工匠出粮，名正言顺。”

他把信搁下。

“再者，南道一通，豫州的盐、纸、铁器直下荆扬，南边的粮、布、药材顺水而来。他不提，豫州的修路队也迟早铺到那边，可此事瞒不过袁公路，他此行没有私心，却实打实的将袁术得罪了死。”

“文若说的是正理。”郭嘉摇着扇子，摇得不紧不慢，“嘉只说一句，修的是路，也是名。”

戏志才道：“常平仓富裕，五千石可拨。工匠抽走三百，各县自己的路段便要往后拖一拖。”

“拖得。”荀彧说。

刘亮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

“就这么定。工匠三百，老匠带新匠，从各县的班子里抽。灰石的法子跟人走，教会为止。粮走南路官道，叫陈乐拨一队人护着。”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豫州界内，咱们自己往南接一段，接到界上，跟孙将军的人接茬。”

荀彧应下，去拟回书。

散堂时，郭嘉落在后头，拿扇骨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

荀彧听见了，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郭嘉把扇子一收，“路修通了，是好事。”

荀彧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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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匠人过了界，分作三班，班头都是修过阳翟环城道的老手。孙军那边拨了两千人跟着学，扛锹抬筐、烧灶的，一水的青壮劳力。

有这批人打头，事情办得很顺。路基还没干透，孙军的采买队已经走熟了这条道。

往阳翟去的车，载着皮货药材，回来的车队装着盐布农具。押队的军吏跟界上的豫州卒子混熟了，过界时互相抛干粮，两边倒是处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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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内段开工那月，孙坚骑马亲自过界来了一趟。

刘亮迎到界上。

孙坚翻身下马，大步过来：“长明，许久不见。”

“文台兄比在洛阳时瘦了些。”刘亮还了礼，请他往里走。

刘亮陪他沿着路基走了一段。新铺的灰石面还没干透，边上拿树枝拦着。孙坚蹲下身，指头在灌好的缝上抠下一点湿灰，捻开看了看。

“好手艺。”

“这些匠人留下把人教会了再走。”刘亮说，“往后这段路，文台兄自己人就能管起来。”

孙坚站起身，在衣摆上蹭掉指头的灰。两人顺着道边往前走，前头夯歌一阵一阵，抬浆的人挑着桶在灶与路基之间来回穿梭。

“使君。”孙坚忽然开口，“坚再求你件事。”

“文台兄这话见外。讲。”

“梁东一仗，坚折了一千四百个弟兄。阳人聚又折了八百多。”孙坚望着道上的人，“营里没个像样的文吏，名册记得七零八落。前日点册，一个名字记了两回，人去岁就没了。还有个娃，没了仨月，粮还照支，什长不敢划他的名。”

刘亮听着，没插话。

“豫州的档，天底下头一份的干净。”孙坚停下脚步，“坚营里这些名字，想托使君代记一份，若他日……”

“这算什么事情？”刘亮应得痛快，“回头我派两个核曹的老手，去一趟文台兄营里，录下的名册州府单独立一册，往后营里有添有减，是让我送去的人留下来抄录，还是送来颍川入册，都可。”

孙坚抱了抱拳。

“多谢。”

晌午二人在道旁歇脚，刘亮解了外袍搭在臂弯，怀里贴身收着的那柄短刀，鞘角从衣襟里露了出来。孙坚回头时目光在上头落了一瞬，没言语，转头接着去看路基上抬浆的人。

临走时孙坚扳鞍上马，勒住缰绳：“路修通那日，坚在界边摆酒，答谢使君。”

“届时亮一定到。”刘亮说。

孙坚一抖缰绳，带着亲兵离去。

刘亮回城后把这事交代给荀彧。

荀彧问这册子挂在哪个曹署？

刘亮想了想：“单独立一册，抄件来了直接送我书房。”荀彧没多问，吩咐书佐另备了一册空白的等着。

月底，书佐把头一批抄件送进书房。麻纸订的厚厚一摞，他翻开，第一个名字写着：祖茂。后头是他的生平，殁于何时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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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阳人聚的官道外，斥候飞马回报：西边来了一队车马，打朝廷的旗号，领头的是董卓麾下中郎将李傕，奉太师命，来见将军。

孙坚正看各营送上来的名册抄件。

“李傕？”

程普道：“牛辅手底下那个李傕，凉州人，阵前杀人不眨眼的主。将军，见不见？”

“见。看董卓唱的哪一出。”

李傕进帐，抱了一拳：“孙将军。”

李傕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太师慕将军久矣，阳人聚斩华雄，天下震动。太师说，关东乌泱泱那么多人，配称英雄的就将军一个。

朝廷已备好表文，表将军为荆州刺史，将军的子弟侄辈列疏上来，郡守之职，一一表授。辕门外薄礼一份：金百斤，锦千匹，河西的好马二十匹，不成敬意。”

孙坚听到“荆州刺史”四个字，搭在案上的手指停了。

“荆州？”他问，“刘景升如今坐的是哪儿？”

“太师说，荆州沃野千里，该握在真英雄手里。”李傕道，“刘景升么，一介坐谈客耳。”

程普在旁开口：“李将军远来辛苦，这事体大，容我家将军思量几日。”

“思量什么？”孙坚站了起来，手按上刀柄。他盯着李傕，“你也是阵前杀出来的人。这差事，你也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