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傕面不改色：“拿太师的俸禄，忠上所事罢了。”
“好，好得很！”孙坚盯着他，“董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今不夷汝三族县示四海，则吾死不瞑目！”
“回去告诉董卓。孙坚的头在这里，叫他派吕布来取。”
韩当在帐口听得血脉偾张，呛啷拔刀出鞘半寸。黄盖霍然起身，按着刀往帐门一让：“李将军，请吧。”
李傕脸上的横肉跳了跳，右手按在刀柄到底还是忍住了。他朝孙坚拱了拱手，退出帐去。上马车前，回头撂下一句：“太师有言在先，礼出了门就没有往回抬的理。将军不要，扔了便是。”
说罢去了。
孙坚盯着辕门外那几辆礼车：“扔。全扔沟里去。”
兵士们七手八脚，把箱子往道沟边上抬。金子、锦缎在沟里摊了一地，花花绿绿晃人眼。过路的、帮工的，围了一圈看稀奇。程普凑近一步：“将军虽骂得痛快，就怕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传。”孙坚说，“叫天下人都听听。”
程普又道：“李傕这等骄横的人物，挨了这通骂竟能忍住了没发作。末将觉着里头有些不对劲。”
孙坚哼了一声：“无耻贼子，何足为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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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傕回到长安，入太师府复命，把孙坚的原话学了一遍。
董卓听完，拔剑砍了案角。
“孙坚小儿！老夫捧着他，不计前嫌招揽，他竟如此不知好歹敢骂老夫三族！”
李傕按刀上前：“太师，末将请提一军，踏平阳人聚！”
“下去。”董卓看都没看他。
李傕不敢再说，躬身退出去。殿里还剩侍中杨奇，方才他听着一直没言语。
“太师。”杨奇揖了一揖，“臣贺太师。”
董卓提着剑斜眼看他：“你荐言让老夫招揽孙坚，许以荆州之位，厚待于他。如今他非但不从，还如此辱骂老夫，你道的哪门子贺？”
“孙文台应与不应，太师都可高枕无忧。”
董卓盯着他看了半晌，把剑拄在地上：“讲。”
“孙坚若应，太师得一虎将，洛阳之南从此无忧，此为上。”杨奇不慌不忙，“他若不应，骂得越响越好。”
“好在哪儿？”
杨奇道：“太师以荆州许孙坚，又以厚礼赠之。孙坚扔得掉礼，却堵不住悠悠众口。袁术此人，量窄而好名，最容不得麾下有人名头压过他。他若知晓太师捧着荆州去求孙坚，太师说，他夜里睡得着么？”
董卓不言语了，提着剑，慢慢坐回去。
“袁术觊觎荆州久矣，太师此行，他必打发孙坚去讨刘表。打下来，孙坚据荆自雄，二者必有一战。打不下来，主疑臣，臣怨主……”杨奇拱手，“如此，太师安坐长安，看他们三家狗咬狗，二桃杀三士，不费太师一兵一卒。”
董卓捋着须，越想越畅快，放声大笑。
“好！好好！多亏杨公此计。”他拿剑鞘拍了拍案，“关东那帮竖子，个个骂老夫是贼。老夫看，他们捆在一块不如杨公之才。”
“为太师分忧，分内之事。”杨奇垂手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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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杨奇回到府中，闭门掌灯后从匣中抽出一页信纸，提笔蘸墨：
“已成，静候佳音。”没有开头，亦无落款。
墨吹干了，信纸装进竹筒封口。老仆双手接过去，没问去处，退了出去。
杨奇坐了一会儿，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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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下辖郡县的农务基本都运转起来，清丈核验新田的工作已全部完毕，只待秋收。
典韦这些日子就差住在医学院了，七娘有孕害口，吃什么吐什么。回回有点动静，典韦就去医院请华佗来看。前面两三回倒还好，华佗还当是大事，提着药箱就跟着来了。等六七回后，祁姜一见他那身量堵在门口，扭头就往柜后躲。
这日华佗出诊回来，进门净手。典韦一路跟到内堂，扒着柜台。
“你出来。”他朝柜后喊，“俺又不是不给钱。”
祁姜从柜后露出半个脑袋：“典将军，您夫人真没事，身子骨好着呢，胃口不好真不是病。”
华佗收手净指，眼皮都没抬：“过了三月就好了，你天天把老夫薅在那守着也没用。”
典韦杵在那儿，半天没动。
“可她吃不下东西，人不吃东西能行？”
“憨货！”华佗瞪了这憨子一眼，可拿他没辙。上回他不肯去，这人直接把他扛起就往家里跑。
“拿着，老夫配的丸子，一天一颗，固本培元。你回去没事给她熬点鸡汤。”他掏出一个药瓶，摆到台子上。
典韦拿起药瓶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抓起柜上的酸梅揣进怀里，跑出去几步远又探回半个身子。
“先生！炖鸡放不放姜？”
“问你媳妇去！”
脚步声咚咚咚的远了，祁姜从柜后出来，望着门口小声嘀咕：“上回，他把药碾子给撞飞了，俺回头搬了好半天。”
典韦一头扎进货栈的时候，七娘正坐在柜台后头理账。
“媳妇，先生给配了丸子，让俺回来给你熬鸡汤。你先吃颗这个试试！”
满货栈的伙计都停了手里的活。七娘耳尖腾地红了，抓起算盘朝他比划了一下：“嚷什么！里外都听见了！”
典韦嘿嘿直乐，凑过去扶她坐下，大手掌在她背上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儿子啊，你可别折腾你娘了，你折腾她，等你出来了爹可不饶你！”
“净胡说八道！还有……下回别到处嚷嚷，不嫌臊得慌。”
“嘿嘿……对了，熬鸡汤的鸡，俺回村里抓两只。”
他一阵风似的又跑了。
七娘低头接着理账，理了没两行，没忍住笑了一会儿。
“这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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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阳，袁术府上夜宴。
酒过三巡，幕僚凑上来，给袁术把盏满上。
“袁公，如今南路只闻孙将军，不闻袁公。他拿着豫州的粮收洛阳的人心，那位与公积怨已久，孙文台此举显然是不将您放在心上。”
袁术端着盏，没言语。
“董卓拿荆州刺史笼络他，厚礼相赠。袁公，不可不防啊。”
“他孙文台的名望，是踩着我袁家的肩膀上去的！”袁术起身，“修路修到洛阳，下一步修到哪儿？修到鲁阳城下么！”
幕僚垂着手，等他喘匀了才又开口。
“袁公，试他一试，下一道书，召他来鲁阳，就说为他庆功。他来，是忠顺，他不来……”
“不来如何？”
“不来，就是心里有鬼。”
袁术盯着席上那摊酒渍，胸口起伏了几回，冷笑出声。
“他孙文台，不过是我袁家养的一条狗，狗就该好好守在院门里。拟书，请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