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的男孩将回信揣进衣袋，带上了贝克街的门。哈利坐在楼梯最下一级，重新穿起刚脱掉不久的靴子。

“我以为你今晚最想做的事，是让那双拖鞋凉一凉。”我说。

“等我回来，它们正好能穿。”

他系好左脚的鞋带，抬头看向福尔摩斯。

“我想见见写信的那个孩子。”

“他可能已经上床了。”

“那我就不叫醒他。”

福尔摩斯把挂在扶手上的小外套递给他。我取了雨伞，我们三个人在一刻钟后离开贝克街。哈德森太太站在门口，望望已空了一半的衣帽钩，又望望尚未搬完的行李，决定让箱子留在原地。以她对我朋友的了解，这显然很有道理。

圣克莱尔太太的姐姐住得确实很近。雨已经小了，沿街的排水沟里淌着细细的水，店家收起遮篷时，偶尔会泼下来一阵格外精神的雨点。我们在八点差十分抵达。福尔摩斯还没有碰到门环，门便从里面开了。

一位灰发女士接过我们的外套。

“罗宾在窗后站了好一会儿。”她说，“刚才卖报的人经过，他也替人家开了一回门。”

门厅尽头有个穿灰色针织背心的小男孩，约莫六岁，脚上的一只拖鞋没有穿好，后跟踩在脚底。他手里攥着我们方才送来的回信。信纸已经沿折痕打开过好几次，福尔摩斯写的会面时间折在里面，露在外面的正好是哈利添的那一行。

两个孩子彼此看了几秒钟。

“你就是哈利？”

“是。”

“那是你爸爸吗？”

哈利回头看了一眼。

“是。”

罗宾走到福尔摩斯面前，仰起脸。

“您记得要说什么？”

“积木已经到了，他用不着再去找一盒。”福尔摩斯答道。

男孩把信叠起来，仔细塞进背心口袋，总算肯将那只拖鞋穿好了。

*

我们在楼下的小客厅见到圣克莱尔太太。

桌上放着一只松木玩具盒，盒盖已经推开了半寸。旁边是外包装的牛皮纸、剪断的细绳，以及一张玩具铺随货送来的单据。东西摆放得很整齐，茶具却挤在壁炉架的一端，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圣克莱尔太太把椅子让给我，自己坐到桌边。她大约三十岁，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深色裙子。右手摘过手套，左手仍戴着，两只手交握了片刻，她这才察觉，把剩下的手套也脱了下来。

“我把地址写清楚了吧，福尔摩斯先生？”

“很清楚。”

“我是指盒子上的地址。”

她将那张牛皮纸展开，玩具铺的伙计在上面写着圣克莱尔先生的姓名，下面是他在肯特郡李镇的家址。

“今天上午送到我们家，那时我还在家里。下午我才带孩子们进伦敦，到姐姐这里来。家里有人守着，若我丈夫回去，会立即给我送消息。”

福尔摩斯看看单据，又将它放回原处。

玩具铺就在李镇车站附近。星期四早晨，内维尔·圣克莱尔先生上车进城以前，选好这盒积木，付清货款。他说自己傍晚回来时会顺路取走。倘若耽搁到星期六，就请伙计直接送到家里。

这些话是圣克莱尔太太今天到铺子里问来的，福尔摩斯记下店名和接待她的伙计姓名。我留意到，单据上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写着“送达”的地方，则另填了今日的日期。

罗宾站在母亲的椅子旁，一只手搭着盒盖。

“爸爸知道他们会送，”他说，“可他还不知道我真的收到了。”

“所以你要人替你捎一句话。”哈利说。

男孩点头。

圣克莱尔太太的姐姐把一杯热牛奶放到邻室，叫罗宾过去趁热喝。男孩起先想把木盒也抱走，后来改变了主意，只从盖缝里拈出一块红色的方木，握在手中。

他临出门前，对哈利说：“你一会儿过来，我给你看看桥怎么搭。”

房门合上，圣克莱尔太太才将目光从那只盒子上移开。

“星期四早晨，我送我丈夫出门时，他跟我约好，下午在斯旺丹巷碰面，他说有个人想介绍给我认识。”

“怎样一个人？”

“他没告诉我。我问要不要戴好帽子，他笑了，说，请一定戴那顶有只燕子的，他从楼上也认得出来。”

她伸手解开帽针，把自己的帽子放到沙发扶手上。黑色帽带旁果然别着一只小小的燕子，尾羽用了两根蓝丝线。若在一顶女帽上到处寻找值得辨认的特点，我恐怕不会首先注意它。可是对一个丈夫而言，情形自然不同。

“这个约会，以前有过吗？”

“我去过城里同他吃饭。那条巷子，我是第一次去。他嘱咐我在一块银锚招牌下面等，时刻是四点以前。”

“您什么时候到的？”

“我经过街口的当铺时，里面的钟刚响过三刻。我手里还拿着买给姐姐的一小包茶叶。后来纸包落进泥水，湿痕正好到了这儿。”

她在裙摆上方比了一下，深色布料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

“请您从那块招牌说起。”福尔摩斯道。

*

斯旺丹巷靠近河边。临街的铺面很窄，楼上几扇窗却有相当的宽度，过去有人在那里绘制戏院用的布景。圣克莱尔太太到达时，天色正在转暗。街对面有人点灯，一幅没有画完的蓝天挂在楼上，被灯照得比窗外真正的天空明亮许多。

银锚是一块旧烟草铺的招牌。铺门已经关了，铁皮锚仍在两段短链之间摇晃。她往下面站了片刻，听见对面有动静，抬头便看见了丈夫。

“他在绘景作坊的一楼窗前，隔着街，稍稍高过我的头顶。窗上半扇支开着。我先看见白衬衫，随后他往亮处走了一步，我看清了脸。”

“他看见您了吗？”

“看见了，他还摸了一下自己帽檐的位置。”

“他戴着帽子？”

“没有。”她想了想，“他是在告诉我，他看见我的燕子了。我们有时会做这种傻事。”

我朋友的铅笔停了一会儿，等她把这一句说完。

“他穿着什么？”

“白衬衫，深色背心。出门时那件外套已经脱了。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有一块深色的东西，街太宽，看不出是什么。”

“接下来呢？”

圣克莱尔太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走过去。两辆运货马车恰好从中间交错，一辆装着空桶，另一辆的东西盖着帆布。车轮在石头上响，我听不见他说话。他朝我举起一只手。”

“请照您记得的样子做一遍。”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我们，手指并拢。随后右手抬起，拇指往自己的背心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是这样。起初我以为他胸口疼，紧接着，他便从窗前退了回去。”

“有人拉他吗？”

“我看见蓝色布景动了，像是后面有人走过。他的确一下就从我眼前消失了。至于有没有一只手拉他，我没有看清。”

“您当时怎么做？”

“我想从两辆马车中间穿过去。有个人从旁边扶了我一下，茶叶就是那时候掉的。”

那人个子高，穿一件褪色的棕外套。嘴角有道多年前留下的伤，一侧上唇被牵得稍高些。他俯身拾起纸包，先把沾泥的那一面朝下，再还到她手里。

“他说什么？”

“他说，‘圣克莱尔太太，当心车轮。’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已经从马匹后面穿过街，跑进那所房子。”

“他扶您的时候，您丈夫还在窗边吗？”

“我抬头时，丈夫那只举着的手正在往下放。扶我的人就在我身边，拿着我的茶叶，这是我能确定的。”

福尔摩斯将这一点记了下来。

马车终于错开以后，她奔向对面。作坊底下的门没有锁，楼梯却叫两卷横着存放的旧布景挤得只剩一人通行。她提起裙子往上走，听见上面有个男人在数数。

“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叫门牌号。等我走到转角，我听见‘八、九、十’。然后有一扇门开了。”

“您看见哪扇门开了吗？”

“只听见铰链的声音。等我进屋，那个扶过我的人已经在里面。他站在一只高柜子跟前，一手还握着铜把手。”

屋中没有她丈夫。

桌上摊着几支扁刷和一盒颜料，窗边挂着那幅画了一半的蓝天。圣克莱尔先生出门时穿的外套，搭在一把椅子上，衣袋里还有他妻子早晨替他放进去的手帕。

她把布景掀起来看过，后面是墙。

“那个人呢？”我问。

“他在看柜子。他把门合上，等了片刻，又打开。我以为我丈夫躲在里面，伸手推开他，柜子是空的。”

她坐了回去，将左手的手套在膝上折了一次。

“我问他我丈夫去了哪里。他说，‘他这会儿已经到您那边了。’”

“原话如此？”

“是的，我当时只当他在敷衍我，立刻跑到窗边，银锚下面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