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去，我替他关上了门。”

“您当时说了什么？”福尔摩斯问。

“我说，领子。”

布恩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后颈。

“他衬衫领子翻进去一角，我替他理好，他还嫌我手上脏。一个人要是知道这是最后一句话，总能想出点好听的来。”

桌上有小半盆没洗掉的蓝颜料，表面已经结了皮。一把刷子横搭在盆沿，投在墙上的影子细而长，颇像一只停着不动的鸟。那只深色木柜就立在鸟影旁边。单看它的大小，我很难想象圣克莱尔先生走进去的时候，竟还容得下一角翻错的领子。

“接着您数到十？”我问。

“是的，医生。”

“他在里面需要这么久？”

布恩看了我一眼，那道把他上唇牵起的旧伤，使他在十分疲倦的时候也仿佛还保留着一点对来客的讥诮。后来我才晓得，每当他开口以前，人们往往已经替他决定了他是什么意思。

“数到十是给观众听的，”他说，“柜子可没那个耐心。”

他取下一枚挂在钉子上的钥匙，吹熄了桌上的灯。蓝天登时从那块布景上退去，留下一大片灰白的旧布。

我们跟着他下了楼。

“星期四下午，我先到街上去认那顶有燕子的帽子，好让内维尔知道他太太来了。她差点走到车轮底下，我扶了她一把。后来的事，她大约都告诉你们了。我跑回楼上，替他关门。照我们原先的安排，我数完十下，走到窗前，就能看见他们夫妻俩站在银锚底下。他再领她上来，同我正式握个手。”

“演了一场戏，就为了介绍一位朋友？”

“他太太结婚七年，一直以为家里的钱大半是他在城里替人管账挣的。您要是有一种办法，能让一个人从这扇窗户走进对面那间铺子，兴许也会觉得，这比坐下来跟太太核七年的账要容易些。”

“倒是很能说明他为什么需要一位管账的人。”福尔摩斯说。

布恩第一次真正笑了一下，这一笑，他脸上原有的那点笑意反而消失了。

银锚下面的烟草店依旧大门紧锁，我们绕进旁边一条窄道。布恩侧着身子，打开一扇嵌在砖墙里的小门。我最后一个进去，医药包碰着了两边的墙。屋里一位挽起袖子的女人随即说道：“进来的人要有这么宽，就请把自己分两趟送。”

“我带了个包，太太。”

“那倒省了不少麻烦。”

一盏带铁皮罩的灯低低地悬在她肘边，灯下摊着一块白床单，上面分行摆着铰链、螺钉和长短不一的木片。她膝头放着一扇卸下来的柜门，手持一根细长的魔杖，正在剔铰链孔里的一颗东西。我进来时碰着墙的那一声，竟没叫她的手偏上半分。

“我妹妹，埃丝特·布恩，”布恩说，“伦敦各家戏院请她修过许多本来应该在台上散架、结果在台下先散了架的东西。埃丝特，这位是华生医生，这位是福尔摩斯先生。”

“圣克莱尔太太请我们来找她丈夫。”福尔摩斯说。

她手停了。

“休，你还没带她来过？”

布恩没有回答。她把膝上的柜门放下，叫我们腾开脚边的位置。

当年烟草商人用来陈列货品的玻璃柜台给推到了墙角。柜台后头，一只漆成暗绿色的衣柜仰面躺在地板上，右下角摔开了花，露出颜色很浅的新木头。柜顶有两朵木雕玫瑰，一朵完好，另一朵只剩半边。在街对过的柜子上，连一片叶子也没有。

“它们是一对，”布恩小姐说，“有人管这叫消失柜。一个人走进街对面那只，关好门，人就到了这只里面。我们小时候，我母亲常在家里这一头塞进一顿晚饭。我父亲在戏院那头开门，就有牛肉馅饼吃。她把芥末忘了，我们又得听见柜门响一回。”

她用手掌在那半朵玫瑰上轻轻拢了一下，把灯往上提了提。灯光越过窗台，我们这才看见贴街的那堵墙上有一条新裂缝。

星期四，有两名车夫替隔壁的旧货商运一架铸铁切纸机。车上蒙着油布，转弯时一个车轮上了路沿，切纸机从垫木上滑脱，隔着车帮狠狠撞上烟草店的窗台。墙外的银锚荡了起来，屋里这只靠墙立着的柜子朝前栽倒，一角砸在柜台的铁脚上。

这些事，一部分是两名车夫各自向警方讲的，一部分是警察进店后亲眼所见。谁都说不准切纸机究竟是在布恩关上柜门之前还是之后那几秒钟滑下去的。人在街上能听见招牌的链条响，人在楼上能听见布恩数数，可惜那天没有谁专门去听两样声音的先后。

“你们什么时候把柜子扶起来的？”福尔摩斯问。

“还不到四点，我和一名警察一块儿抬的。”布恩说，“柜门压在底下，只开得一条缝。我把门拉开，他拿灯往里照。里面空空的。那以后，他带了人去查后巷和河边，我去找我妹妹。当天夜里，能收治伤员的地方我们也分头问过。今天傍晚又问了一遍。”

“您家用这对柜子许多年了，布恩小姐。依您看，圣克莱尔可能还在里面吗？”

她把剔出来的那颗东西放在手掌上。原来是一颗铜钉，只及米粒大小，已经弯成一个漂亮的小圈。

“福尔摩斯先生，倘若我知道他在里面，我星期四晚上就可以给他太太一句准话。我能告诉您的，是有一只带盖的锡罐，到这会儿还夹在这两只柜子中间的某个地方。我亲手放进去的。另一只没收到，把原来那只再打开，也取不回它。我另试过两次，结果一样。”

“如果圣克莱尔也在中间，”我说，“他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我听我母亲说起过这么一件旧事。那人出来以后，说他有时候听得见人讲话。两边的话都能听到一点。可在外头守着的人一直没听见他。”

我这才明白街对过那把椅子的用处。布恩把它安在柜门跟前，备了一壶茶、半条面包，还挑了一个既听得见有人来、也能让里面的人听见他的位置。

“您同他说过些什么？”我问。

布恩用鞋跟蹭着地上的一小块蜡。

“我把他的外套拿去烤干了。车夫没断骨头。楼梯上的那两卷布我也挪了，免得再绊着他太太。一个人对着一只柜子说上两天，医生，话很快就说完了。”

“我这里还有一句。”

我蹲到那只绿柜子边上。一个受过良好医学教育的人，跪在一家歇业的烟草店里，对一件家具转达一项有关玩具的消息，原是很容易使人感到窘迫的。真到了那里，我只嫌自己的嗓音太轻。

“圣克莱尔先生，我刚见过罗宾。他托人告诉您，积木已经到了，您不用再去买了。”

屋里静了静。布恩走回街对过，把这句话在另一头也说了一遍。

福尔摩斯拿起我的帽子，替我拍掉帽檐上的墙灰。

“华生，请你去接圣克莱尔太太。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她，她可以自己决定愿意在哪里过这一夜。”

快到十一点时，她跟着我从侧门进来。她把孩子留在姐姐家中，手臂上搭着丈夫的外套。那衣服是我们出发前从布景作坊取来的。她说，内维尔一受冷，最先发僵的是右手的两根指头，扣扣子颇费劲，还是把外套放在手边方便些。

休·布恩在墙边站了起来。她环顾店内，看见他的妹妹，看见白布上摆开的零件，也看见了绿柜子。

“你昨天就可以领我来这儿的。”她说。

“是，太太。”

“昨天我在你那张椅子边站了一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