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许久,杨凌安也只是摇摇头。
“许是朝政繁多,有些分神罢了。”
从前杨凌安便寡言少语,如今当了皇帝,这身上更是像上了一层枷锁般。
“陛下若觉得朝事太多,倒不如交给翰林院那些人去做吧。”
杨凌安摇了摇头,“不妥。如今我们在翰林院的根基不稳,若被他们钻了空子,联起手来对付我们,那就功亏一篑了。”
无心却不解,“陛下如今坐拥天下,为何做事仍处处小心。”
“那些老臣都是经年成了精了,若是一下子全处置了,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骚动。”杨凌安做了皇帝才知天下悠悠众口,可不是那么好堵住的。
若是以杀止杀,还不知要杀多少人。
杨凌安不想杀人,也不想再添无辜的亡魂。
“他们若不搞那些幺蛾子,就随他们去吧。”杨凌安掀了掀眼皮,“慢慢处置就是,不急于一时。”
“陛下深谋远虑。”
“好了。”杨凌安最不喜旁人恭维奉承,一下止住了无心的话头。
她正了神色,对无心说道:“禁军首领我不放心交给谢燕归,一切都妥当吗?”
无心知道杨凌安的意思,“谢将军为人最是高风亮节,也是抓不到错处。恐怕还得要些日子。”
“谢家满门忠烈,我许你副首领的位置,也是要你盯着她,免得她有异动。”
“谢燕归若是真有动静,也多半是为了……”
无心瞧见杨凌安的神色不对止住了话头,话锋一转,“陛下放心,若谢燕归那边有什么异动,无心自会奏请陛下处置。”
杨凌安嗯了一声,轻揉太阳穴,朝她挥了挥手,“退下吧,朕乏了。”
“是。”
大殿又恢复成以往的清净,只有几缕雾气缓缓飘上香炉。
窗外的老藤随风摇摆,枝桠垂落窗前,月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烛火微黯,影子却在白墙上跳跃着。
杨凌安吹了几盏灯,脑中声音不断,扰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前朝余孽里,就剩下了裕徽音。
母亲从前的旧部下们纷纷要求她杀了裕徽音,赐死的圣旨改了一遍又一遍,却迟迟按下不发。
明明要裕徽音死只是一句话的事,为什么这么难开口。
每当想顺从意愿赐死裕徽音时,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出不了声,临了了,只能囫囵吞下,拖延一句容后再议。
她恨裕徽音。恨她有这么一个杀人凶手的父亲,又恨自己,为什么连赐死都不能理直气壮。
如果当初她像其他人一样对她恶语相向,对她拳打脚踢,也许自己会迫不及待地想让她去死。
可裕徽音不是。
杨凌安睁开了眼,从床上翻身起来。
脑子里念头左碰右撞,索性也是睡不着了,她起身下床,推开寝殿的门,走了出去。
月明星稀,蝉鸣声弱了下去,可迎面吹来的风却大了许多。
吹落在肩头的发丝顺着风的方向往后吹去,她负手行走,兜兜转转不知往哪处方向去。
等她再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走到了瑶华宫前。
瑶华宫……
杨凌安伸手推门,又停顿住。
昔日繁华的瑶华宫,如今就连牌匾也落了灰,宫门无人打扫,杂草横生,绕着宫墙细细密密爬了一圈。
她闭了闭眼,大力一推,走进瑶华宫。
瑶华宫从前是整个皇宫大内最富丽堂皇的地方,足以见得裕妄对裕徽音是何其宠爱。
什么好的东西,就连皇后没有的,裕徽音都有。
夜明珠,绫罗绸缎,黄金玉石……连地砖都是用温玉做的,触肤生温,即便是冬天地砖也都是温热的。
宫人们曾说,是因裕徽音从小就不喜穿鞋袜,喜欢在大殿里光着脚丫跑来跑去,裕帝生怕她着凉发热,便叫匠人们用温玉铺作地砖,让裕徽音能撒了欢地跑。
不仅是大殿内,就连大殿外,也都特地为她凿了个温泉。
如今,池子里的水早已干涸,杂草遍布,窜得高的已经到人的小腿处,一片荒芜。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裕徽音也从未恃宠而骄,反而养的一副温柔善良的好脾性,见谁都彬彬有礼,笑脸相迎。她人又生得貌美,宫内上下无人不喜爱这位长公主。
想必世上也再难有比她还要完美的女子。
杨凌安站在大殿前愣了好一会儿神。
她那时刚刚进宫,性子孤僻,各宫的娘娘们都不喜她,一会儿被送到这个宫里做差事,一会儿又被赶到那个宫里做杂洗,最后赶来赶去,没一个人要她,她就被扔进掖庭里做最苦的差事。
那里的嬷嬷严苛,克扣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伙食,安排她住最破的屋子,整个宫里就算是最下等的苦役都能踩她一脚。
有一年冬天,她发热生病,可嬷嬷却说她比宫里的娘娘还要矫情,落下一句“若是洗不完衣服就不准吃饭。”就任由她自生自灭。
她拖着病体,在冰冷刺骨的水桶里一遍一遍冲洗衣服,好不容易洗好了,却在送往各宫的路上晕了过去。
杨凌安以为自己会死在无人问津的宫道上。
可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却不嫌脏,把她一路抱回自己寝宫,请太医为自己诊治,又把她要进自己宫中,再也不用做最苦最累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