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头，她反身一记直拳从他耳边过，在撞墙前被他另一只手捏住。

越伽河，他说。

尔后，她坐在桌边垂首看那封她阿爹“亲笔所书”，手里还攥着一只半寸苦木骨哨。

晨光恰恰好倾斜于那处将其笼罩，她安静得像根就要进火坑的木头，他长身玉立倚门，没有打搅她。

半晌，她动作迟缓地望向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的身形倏地变幻成光里尘灰，透明无影，他箭步上前去抓到一团空气。

文隽！

他猛然回头，盘山路上她落后好长一段，叉着腰不愿再走，中气却足地大声叫他，想要下山。

他纹丝未动，两相对峙，还是她捱不过踱步走来，脸色微红，确是累了。他觉得好笑，问她怎的搬出药房反不爱动？也不提刀到处追了？

她笑眯眯的，说是发现了懒有懒的好处。

他低头望着，忽然抬手，她却没有躲，任由他拨开额前沾了汗的发丝，接着握住他的手掌。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二人身处仁怀谷后山她新搬进的小院子东房里，罗汉床上她歪着脑袋酣睡，他则躺在床边藤条躺椅，她一只手伸出被窝拽住他一角衣袖，是因她前半夜睡得不安稳，他去试她额温，混沌中便当了回安心的稻草。

天地扭转，文隽终于意识到此刻的他在梦境里，又淌回真实存在过的光景，与魔幻交织。

趁着夜光细看，她又矮又瘦，那些药剂和补品养好了气色，但没能让她长肉长高。年龄相仿的小孩都在猛窜个子，只有她瘦削得仿佛这个世上所有的苦楚都让她一人受尽了一般，明明他从未苛待她。

谷里每个人对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都亲昵有加，长辈喜欢她乖顺，平辈觉得她好亲近，于是好吃好喝源源不断，她也乐得做只貔貅。

后来回京的某个不经意间，他才察觉到她以微小的增幅开始长个了。

窗外突然下起雨，他起身去关窗，走近了，只闻红烛暖灯外雪夜里鞭炮声此起彼伏，一派好风光。

她穿一身粉红袄裙和章家小孩们站一块，揣着长辈发的喜包咧嘴嘻嘻笑，数她最灿烂。

这是在仁怀谷过的第二个年，挺好，章未冉比他这个谷主亲外孙还像章家一份子。

隔着人群，他在角落里启唇，棠虞。

没有声音，她似能听到，来到他跟前，有样学样。

—表哥，万福无忧风惠至，金安有意近亲身。

他很想问她知道这几个字意为何又怎么写吗，但还是将备好的绸袋放在她手心，回祝她诸事顺遂。

开宴后她坐在他身旁，吃饱了手藏进袖子鼓捣，他余光瞥到，半晌，倾身凑近她耳边，叫她别摸了。温热的气息混合着米酒味钻入鼻子，她费劲才忍住没打喷嚏。

原来是一双脂玉镶贝珠耳坠，她不由捏了捏一只耳垂，又听他说无妨，看着好看就买了，等穿了耳洞再戴也没差。

宴会散去，二人回小院守岁，雪花扑簌簌落在肩上，然而火堆旁只觉得暖和，他盯着窜起的火苗，问她能不能陪他说会子话，诧异在她脸上转瞬即过，就认真的听他说起旧事，说起旧人。

旁人道他寡言，实则并非不擅，凭心意而已。

他想，照顾一个呆子的时日对他说比最初料想的有趣得多，这个呆子其实也还是有些小聪明，大体上很听话，也不是木偶哑巴。

可当习以为常，他会自省水中月是一把刀，或许伊始他就不该与父亲达成交易。

雪势渐盛，几乎就要将火星吞噬，留他一人在没过腿的积雪里艰难行走，白茫茫一片，仿佛望不见尽头。

直至远处走来一人，身姿高挑，一袭鹅黄披风，撑着伞看不清脸，他生出怪异的怀疑，竟脚底生风踏雪飞奔。

伞柄后倾，那女子抬头，意料之中，除了她又能是谁呢？

然他还未能触及，四肢刺痛便叫他停步。巨雷轰鸣，黑云压城，顷刻间狂风暴雨席卷这片大地，洪流撕裂了那伞。

“棠虞！”

回应文隽的是帐内炉炭燃烧的噼里声，他醒了。

感觉到自己整个人被汗浸湿，他掀开被子下榻倒了盆凉水清理干净自己，换了身里衣，躺回塌上再无睡意。

晨起的号角终于吹响，他已经穿戴整齐，正要出帐，一阵匆忙步伐由远及近，外头传来周登的声音，焦急而克制。

“将……大人，急报！”

文隽撩帘接过，展开卷书，信上寥寥数语，他看得极快，也没有反复确认便将纸张捏成团，整个人如同真淋过一场雪般冷峭，平静道：“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