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一半,天渐阴雨密布,显然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棠虞一路穿过匆匆往外走的人群,来到永咸市那角落里的卜卦摊。
鹤发须眉,老翁依旧挂着来自老者特有的慈爱笑意,有些讶然道:小姑娘,我们好像见过啊。”
“是,我在这求过签,不算上签,却也不至大凶。”
“那是第一次见。”她兀自在摊前木凳坐下,倏地抬手又摊开,脆弱的白蛾在掌心扑棱两下终于飞走,“可为何我会以为你们认识我?”
老翁笑容渐消,周遭事物无限变幻,只二人如青山不动,他缓缓道:“老夫乃越氏家仆,名鹤,你的父亲越伽河,为我主。”
“如何证明?”
鹤从袖中取出一枚雕花金扣,正是苦木骨哨身上一直以来所缺失的的那枚。
她接过细细端详,终于面露欣喜之色。
然而棠虞没有完整详尽在北漠长大的这些无关紧要的,她自黄一梦频繁出现的那三月开始叙述。
重现越伽河的不安和欲言又止,他匆忙的交待和传与一身修为;直至说到黄一梦上山屠戮的夜晚,她停顿良久,才将越伽河筋脉寸断被掳走的事说完。
鹤额上青筋暴起,咬牙道“那本就是匹喂不熟的畜生,我今夜就去将他擒杀!”
“不急!我会亲手送他上路,但不是现在,只有他和文叔叔知道我阿爹被关押在何处,我要赶在归与论道前弄清楚这些事,他还不能死。”
语气之决断令鹤不由得一怔,大约是这几次见面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总是温和如风,难以将她与杀伐一事联想,可她偏偏就是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你……”鹤迟疑半瞬,改口道:少主。”
棠虞不由干笑一下,又恢复了素常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显然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尤其对方还是长者,她摇头道:“我名棠虞,海棠的棠,无虞的虞,阿爹叫我小名比较多,呃,吱吱,你看喜欢哪个就怎么叫吧。”
鹤疑惑,“吱吱?”
果然。棠虞深吸一口气,忿然道:“对,小鸟吱吱叫,很奇怪对吧!是阿爹说我小时候话太多,吵得他耳朵疼,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小名,后面我识字了让他给我改他就不愿啊,还说取了个多么好的名字。”
鹤开怀大笑,这确实是主人的风格,棠虞的语气虽然有抱怨,但更多的却是满当当的女儿心性,对父亲的依赖和想念就这么不加掩饰充斥在几句简单的话语中,她还只是个小孩而已。
“那我便叫少主小虞吧。”鹤自袖中取出一个约莫只有绿豆糕般大小的镂空木盒,“这是琼蛾,往后少主但凡想寻我们,放飞它就是。”
她小心接过,刚想打开,被鹤拦住,“今日还未喂过吃食呢,让它接着睡,不然见光可能会力竭而死哦,待你回去记得每日投喂几粒米饭或肉沫子就好。”
她点头如捣蒜,同时远方响起申时的城钟。
该暂时告别了。
外面的世界已是暴雨如注。
来时还是人潮汹涌,此刻整条街只有撑着伞的棠虞,雨声如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她心上,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越发不知该往哪里去。
有些时候她会对这三年来的事产生错觉,这一切是那么的仓促,她其实根本捋不清楚原委,只是一夜的光景,她就独自流浪了半年,再被文隽寻到,做了章家小姐。
从大雍之中最北的深山辗转来到都城,总在恨自己脑子不够用,始终被动地去接受他人给予的帮助或是索求,除了等待去做到一件她自己也不太肯定的事,还是站在雾里,全然模糊。
“吁——!没长眼睛啊?!”
粗暴的喝止声和马儿的嘶鸣声将棠虞从迷茫中拉回现实,她忙顿足,视线里对面是一辆乌木马车,抬高伞檐,她看着那趾高气扬的车夫,有些疑惑,“这不是步行道嚒?你为何要反过来责问我呢?”
因着适才在车上是自上往下看,那车夫这会子才瞧清楚她整个人样貌,又听她温声细语,愣了一愣,压下声音却依旧嘴硬:“官家办事,应急处置。”
棠虞没有再说话,默默退到一旁,正要接着走,那马车窗帘掀开一角,露出张……十分诡异的脸来,倒不是说样貌丑陋,反而尚可,但肤色惨白,白到不似生人,漆黑的眼眸不聚焦般暗淡,上下扫视她。
“这样大的雨,姑娘怎的不避?衣衫都要湿透了。”
瘆人的感觉一股脑涌入天灵盖,棠虞不打算回话,压低了伞檐就要走,那车夫登时马鞭一甩重重她跟前,接着吼道:“主人问话,岂敢无视!”
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看到伞下人紧蹙起眉头,更是来了兴致,“在下秦瑚,想送姑娘一程,雨太大了呀。”
什么臭秦烂糊的。棠虞说:“不需要。”
“呵。”秦瑚幽幽道:“好,好,你不稀得我的好意无妨,何必动怒呢?我让你走就是了呀。”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配上他同样扯得很长的嘴角,棠虞袖中的拳头紧了又紧,最终还是颔首致意,从旁向前走去。
别回头,别回头。
强压下好奇,在身后马蹄声再度响起时,她还是稍稍回首,雨幕里秦瑚的脸忽闪忽闪复而远去。
棠虞稍觉发怵,尧京…真的是很诡异的一个地方。
下意识的回避让她加快了步子,很快来到永咸市正门处,视线无意扫过,又赫然转回去。
那女子犹如死尸倒在地上,一身褴褛内衫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污血随着雨水在蔓延,可怖至极。
捕捉到空气里的腥味,棠虞环顾各家掩门的商铺,给她犹豫的时间不多,深吸一口气,顷刻间还是做出了决定。
棠虞见这女子肿胀的双眼微光闪烁,留下油纸伞斜杵为其隔挡去一角风雨。
她循着印象中的路线,冒雨飞奔至吉缘布庄,再看对面——本草馆。
推开门,堂倌被淋成落汤鸡的棠虞吓了好一跳,“姑,姑娘看诊还是拿药?”
“出诊。”
棠虞把钱袋的银子哐哐倒在柜面,接着道:“抱歉,我很着急,请拿着止血的药和推车和我走一趟,不远,就在市门口。”
“稍待!”堂倌紧张得咽了咽口水,马上钻到帘后去招呼人。
或许医者仁心,才应了她这冒失的请求。
约莫两柱香燃尽,病榻的人儿醒来,和倚站在旁的棠虞四目相对的瞬间,气若游丝的声音准确叫了声“章小姐”。
“你认得我?”,棠虞诧异,躬身凑近,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关于这张面庞的记忆,才发觉似乎确有些熟悉,试探性地问道:“栖荷楼的姑娘么?晓…晓…”
梁晓慕肿胀症状稍轻的一只眼睛泛起笑意,“对,梁晓慕,多谢小姐还记得我。”
这有什么可谢的。棠虞摇头,余光里窗外的天色愈加昏暗,就快傍晚了。
“晓慕,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我已经预付了诊金,你安心暂住在此,现下我要先回去了,我会再来,但时辰说不准。”
“多谢。”梁晓慕,又重复说“章小姐,多谢你……”
棠虞为她掖好被子,叫她睡一觉。
出了医馆门,这下了半日的雨终于停了。
棠虞边走边想事,就这么穿过大街小巷,快到文府时,才瞧见府外停着好几辆马车,其中一辆甚是眼熟,那马夫正是周科,吓得她一个激灵飞也似地狂奔,等掀开车帘看到文隽,忙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去挨着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