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简直谄媚,文隽叹了口气,抬手捋顺她额前碎发,无奈道:“外面就那么好玩,我等你很久知道吗?”
棠虞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有事耽搁了。”
文隽皱眉,正要细问,就听到车外周科和文邯滔的声音相继响起。
“参见侯爷。”
“不进去在这里杵着做什么?”
文隽和棠虞一起下了车,交待周科把马车赶走,向文邯滔招呼。
“父亲。”
“姨父。”
“未冉……”文邯滔微露意外之色,很快又恢复如常,朝她慈爱地笑笑,越过二人走下台阶去,在暗紫檀木那辆马车前驻足,朗声:“阿山!”
尔后,一名高大的中年男子便下车来,身形挺拔如松,衣着深色素袍,右脸颊上的可怖伤疤十分醒目,但并未影响他的从容,骨相依稀可见几分英挺,目光如炬却又锋芒内收,开口是同样的沉稳:“邯滔。”
竟是能让文邯滔亲自来迎的人,让棠虞多瞧了两眼,而就这多余的好奇却被男人撞个正着,他的目光淡淡扫向她,那样深邃的眼睛里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平淡。
就在这时文隽上前去行礼:“世叔。”说完直接回头牵起她的手先进了府。
她还是好奇,便问:“那位大人是谁呀?”
“驸马都尉。”
文隽的语气格外冰凉,她意识到他对那男人的反感,便不再问。
柴胡院里依旧诸多暗卫,甫一进门就嗅到四面八方的武者气息,棠虞紧握了一下手,文隽安抚道:怕什么。”
“我才不怕。”剩下的话她咽下肚,这样大的阵仗,应证了在渭城所遇之凶险。
上了二楼寝室,满屋馨香,餐食也已备好,二人依靠窗小几相对坐下,文隽开口很直接:“你最近心事很多的样子。”
“也还好了……”她含糊道。
“不同我说说嚒?”
透过文隽安和的眼睛,棠虞又看到文邯滔那诸多隐忧的神情,纵然旁人眼中略显生分,但那终究是父子。
文隽对她,已经足够好了,甚至是,远超足够。
棠虞深吸一口气,笑眯眯地说:“我不想什么事都要麻烦你。”
她笑得有多乖巧,落入他眼中就有多刺眼,他双眼微睐,反问;“这句话放到现在来说,会不会太晚了?”
她知道,他又不高兴了。
努力挤出的笑容垮掉,她想她的表情一定很难看,连日的迷茫汇聚,她道:“是,是,我明白的……”
“你什么都不明白。”文隽边说边往一只茶盏里放块冰糖,接着缓缓道:“归与论道之事,你想都别想。”
她错愕地看着他,回过神来,带着怒气问他为什么。
“我早跟你说过,除了我,你谁都别信,包括我父亲,他以为你出现在论道典就能拿回主权,可笑,但凡你敢挂擂,谷、雷两家就会想方设法诛杀你,根本不会给你任何回越家的机会,我父亲要你去开越氏泉,你还真的敢应啊,你若是做不到,弃之敝履,他不会管你死活,你告诉我,为何这些道理我总是要掰碎了与你说?”
棠虞喃喃:“你都知道了……”
“不然你还想瞒我多久。”
“我必须去论道典……”
“不用去冒这个险。”文隽把糖已经化开的茶水放在她面前,声音放轻柔道:“有我在呢。”
这句话的份量犹如巨石沉湖,棠虞目光里浮动几丝怅然,她总在一些需要平静的关头变得张狂。
她轻声道:“不能一直赖着你。”
他不语,下巴微昂,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有些事我不得不做,也许我又会去往别的地方,所以我们……我们总会有分别的那一天。”
“啧。”文隽气极反而觉得有些好笑,面色一点一点冷下去,半审视半不解地细细打量起对面的人儿。
她的成长缓慢而悄然,她的心绪明朗而晦暗,一直以来二人之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他坦然面对无心插柳,愿意独自等待,却绝不接受脱离掌控的变化。
这算什么?一副随时会消散的浮萍样,谁允许了?
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还是被理智驱使及时打住,他终归还是不忍,他已知晓越伽河几乎是再无与女儿重回隐于市生活的可能了,她的确可以回到邴川的高山之上,然而那里已经没有她想要的一切,有些东西,失去就是失去了。
他问:“好,倘若赢回归与诀,待你父亲安然出狱,你打算如何?”
“带他回家。”
回得干脆利落,果然是料想中的答案,文隽可以理解,但没有办法感到不失望,却见她抿唇,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她接着道:“等他养好身体,我会再来找你的,一定会的,骗你我是小狗,不论多远我都会来!当然,如果,如果那时你还需,记得我的话……”
他凝视着她,说不上来现下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算了,“先吃饭,菜都快凉了。”
她两个手掌“啪”地一声扒在桌沿,急道:“你不信吗?”
他忍不住笑了,气也消弥,拿起筷子往她碗里拈了块陈皮酱鸭脯,道:“我就是因为想信才不敢信,也许是你会把我忘了。”
“我,永,远,不,会。”她一字一顿道。思忖他绕口的前半句,甚少听到他说「不敢」这种字眼,便抬起右手,“我们拉钩!”
永远,轻巧的期许;拉钩,小孩的把戏。
文隽的视线在她的脸庞和翘起的小指转了两个来回,才触碰她冰凉的手,“你要记得自己说的话。”
她郑重地点头。
二人终于开始吃起晚饭,他不停给她夹菜,她一一埋头吃掉,仿佛适才的争论只是一阵穿堂风。
饭后漱过口,棠虞犯起困来,眼皮子重得厉害,连连打哈欠,没一会身子发软就趴在桌面上打盹。
文隽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床榻走,动作极为小心地脱去她的外衣,接着手里动作停住,猛地一击凌厉的箭气削散灯台中跃动的火焰,轻车熟路地走到衣橱前,伸手摸到柔软的纱衣拿起来,回到床塌。
数不清了,这是第几次于良夜静谧中听见她的心跳声和自己的重叠又逐渐被覆盖。
他重新掌灯,乘着烛光俯视她,入目是散落的黑发如瀑,鼻尖痣若隐若现,嫣红的唇,再扫过脖颈处裸露的苍白肌肤,一寸一寸下滑,他气息微乱,虫蚁啃咬般酥麻自筋络深处延伸瞬间游走全身,他深呼吸,偏过头去平复。
缓缓蹲下靠着塌沿席毯而坐,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闭上眼睛感受真切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