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父亲?为何要打探这些?”
苏崇神色平和,语气淡淡,敦敦教诲,字字藏锋:
“人族与灵族,看似相安无事,实则天地资源有限,终究殊途。灵族天赋压过人族太多,长此以往,人族永远只能居于人下。”
“你身在他们身边,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多看、多记、多察,日后于我人族,大有裨益。”
苏清禾指尖微微发紧,心底第一次生出陌生的惶惑。
她从小到大,听的家训是悬壶济世、包容万物、无分种族善恶。
可父亲今日的言语,全然颠覆了她从小到大的认知。
“可是他们从未害人。”苏清禾声音轻颤,忍不住辩驳,“我们并肩患难,他们待我真心以诚,并无半分异族欺压之态。”
苏瑾适时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掌心温度温和,动作亲昵,语气依旧是安抚的模样,可话语带着无形的引导:
“妹妹,你心性太善,看人只看见眼前的温热。天地之间,从来不是真心就能换真心。灵族势大,潜藏的威胁永远摆在那里。”
“家族并非要你去伤害任何人,只是让你留个心眼,多搜集讯息,为人族后路筹谋。你是苏氏嫡女,你的立场,永远是人族,是苏氏。”
他说这话时,眼底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冷静的笃定。他清楚苏清禾心软,所以不用强硬胁迫,只用温情慢慢游说,一点点动摇她的信念。
这番话温柔裹刀,堵得她无从反驳。
她看着至亲温和的眉眼,心底却一点点冷下去。
晚饭席间,父女兄长闲话家常,看似温馨和睦。
可苏清禾无意间抬眼,透过窗棂,看见后院僻静药圃深处。
几名苏氏族人,正围着一方黝黑地脉矿石低声研论,掌心凝着晦涩暗沉的土系术法,灵力阴敛,绝非济世医修该有的正统法门。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那枚自后山捡来的残破木牌。
木牌上的苏家纹印,与眼前族人腰间悬挂的信物纹路一模一样。她凝神催动灵力细细探查,木牌残留的地脉气息,竟和这矿石散出的阴沉土灵同源
溪谷山崩。
那是他们六人共渡山洪落石、生死相依的那一场天灾。
原来从来不是天灾。
苏清禾浑身骤然发冷,指尖死死攥紧衣角,背脊泛起细密凉意。
那场让六人彻底交心、羁绊生根的风雨劫难,竟是自己的家族,暗中一手促成。
席间苏崇与苏瑾依旧笑语温和,问她在外起居、问她修行进度,面面俱到,慈爱依旧。
苏瑾甚至还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山蔬放到她碗里,笑着宽慰:“别想太多,安心吃饭。”
可苏清禾再看他温润眉眼,已然看不透内里藏着的算计与野心。
夜里夜深,月色薄凉。
苏清禾独坐窗前,掌心静静躺着一瓶小小的灵露。
那是那日山谷风波平息后,灵纾怕她灵力损耗过度、心神不稳,特意塞给她的。
灵纾温柔纯粹,待她真心相待。
灵珩坦荡磊落,待她亦有同门情义。
还有祁屿、裴景遥、昭野,皆是与她共担风雨、托付后背的挚友。
可她的家族,却在暗处算计他们、试探他们、甚至不惜制造灾厄、试探生死。
一边是生她养她、血脉相连的至亲氏族。
一边是患难与共、赤诚相待的毕生羁绊。
苏清禾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口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却刻骨的缝隙。
无人知晓,温柔静默、与世无争的苏氏嫡女心底,已然埋下一枚最深、最痛的暗刺。
无人知晓,素来仁善的苏氏山居,药香之下,早已藏满谋算锋芒,只待来日,掀翻风起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