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吉日，如期而至。

皇宫张灯结彩，十里红妆铺漫长街，朱门雕梁尽数缠满云锦喜绸，绯红连片，漫过飞檐翘角。两侧宫灯层层高挂，万千烛火齐齐点亮，流光迤逦映彻夜空，将沉沉夜幕烘得一片暖红璀璨。锣鼓喧天，礼乐铿锵，御赐喜队浩浩荡荡穿城而过，车马鎏金，仪仗堂皇，朝臣宾客络绎不绝，满街恭贺道喜之声不绝于耳。

放眼望去，是极致盛大、极致恢弘的盛世婚典。

红绸绕柱，喜烛高照，庭中香炉袅袅，沉水暖香漫溢整座庭院。阶前站满盛装仆从，垂首恭立，礼数周全。百官列坐，锦衣华服满目，人人面带笑意，举杯相贺。放眼皆是太平盛景、喜气洋洋，任谁看了，都当是天作之合、权贵圆满。

可这漫天红火、满堂喜庆，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铺就的虚假盛筵。

裴景遥一身猩红喜服加身，金线绣纹衬得身姿挺拔桀骜，墨发冠束，眉眼清冷凌厉。他静静立在喜堂中央，本该是大婚含情、眉眼温柔的时刻，他眼底却无半分喜色。

少年眼底压着极深的沉静与漠然，唇角平直无波，周身盛大喜庆环绕，他却如独立于红火之外，一身风华，满目空城。

他早已心有所属，早已决意大婚决裂、闯宫破局，这场婚典于他而言，从不是良缘，只是拖延算计、麻痹敌人的戏台。

满堂喧嚣，唯独他清醒。

上座宾席，大皇子端坐高位，锦衣雍容，面色看似平和含笑，目光却从未停歇，不动声色地掠过整座喜堂、掠过每一道人影，一遍遍、细细密密地搜寻。

他在找裴景嫣。

自入席至今，他视线扫遍皇宫内外、宾客群中、侍女仆从之间，始终不见那道纤细身影。

往日里温顺怯懦、步步随哥、常在宴席间安静伫立的裴家幺女，今日这般天大盛事，竟全然不见踪迹。

心底一丝疑虑，悄然生根蔓延。

身旁礼乐喧沸，众人笑语欢声，可大皇子的神色，渐渐敛去表层温和，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沉审视。

耐着性子静待吉时将近，他终于侧首，看向身侧端坐的裴父，声音温沉，带着皇族得体的问询，却暗藏试探：

“今日大喜，阖家圆满。本殿观遍庭中，未见景嫣小妹身影，不知何处去了？”

问话落地，周遭短暂静了一瞬。

裴父心头微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即刻端起稳妥温和姿态，轻轻一叹，神色带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惋惜，从容搪塞：

“劳殿下挂心。小女近日郁结于心，前日受惊过度，心神紊乱，染了急症。”

“终日心绪不宁、体虚眩晕，太医看过，说是心魔缠神、气血倾覆，经不起这般喧闹烟火，怕冲撞了喜礼、扰了皇家吉时。”

“故而今日只能静养闺中，不便前来观礼。待身子稍缓，晚些时候，臣便让她前来，专程向殿下致歉谢礼。”

一番话说得情理周全、滴水不漏。

温顺胆小、极易受惊、体弱多病，本就是裴景嫣素来在外的人设，无人会疑，无人能挑破绽。

大皇子闻言，眼底疑虑未消，却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得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句“可惜”。

可他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他太了解裴家二女。

裴景嫣素来黏着兄长景遥，最是恋家怯场，每逢盛大宴席必然到场，从无缺席先例。偏偏大婚最关键、最特殊的一日，骤然抱病、骤然避世不出。

太过巧合，巧合得刻意。

与此同时，满场看似圆满盛大的婚典，无数细微破绽，正无声暴露，尽数落在有心人眼底。

沈砚立于百官末席，一身素色锦衣，神色清淡温和，看似随众恭贺，目光却极深极静，默默收纳着全场所有反常细节。

喜堂之上，裴景遥全程无喜无笑，立姿笔直僵硬，无半分清婚暖意，眼底只剩沉寂冷光，全然不像待娶新夫。

整场大婚，人人皆在、礼数俱全、盛景无误，唯独最该在场、最无害、最无威胁的裴景嫣，凭空消失。

外人只当是少女多病福薄。

可沈砚与大皇子心知肚明，这绝非偶然。

血色盛筵，灯火万千，红绸漫天，礼乐不绝。

看似天命良缘、皇权稳局，实则戏台将崩、暗流滔天。

所有人都在演戏，所有人都在蛰伏。

这场如期而至的大婚，不是圆满礼成。

是逆天破局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