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外灯火通明,酒过三巡,宾客渐热。
裴府庭院里红烛高烧,烈焰映空,连片红绸缠满朱廊雕柱,晚风拂过,红浪翻涌。丝竹雅乐悠悠不绝,朝臣百官分列落座,锦衣华服满目,人人举杯称贺,耳畔尽是“天作之合”“皇室威仪”“裴家荣耀”的恭维笑语。
席间人心各异:有人借机攀附皇家联姻、赌一场前程;有人暗自掂量裴家权势深浅、静观朝局风向;更有年迈老臣垂眸执杯,淡淡饮尽酒液,只将这场盛大婚典,视作一场心照不宣、用以制衡朝野的朝堂大戏。
往来婢女捧着鎏金果盘、玉盏佳酿穿梭席间,步履轻细,低眉顺眼,时不时悄悄抬眼偷瞄正中新人,两两对视、无声窃语,又连忙收敛神色,不敢在大喜之日失仪。
人皇端坐最高主位,龙袍鎏纹沉肃压身,天颜淡漠,喜怒不形于色。他偶尔颔首回应近臣的恭贺,指尖规律性轻叩御案边沿,目光浅淡扫过满堂红火,却从不会久停在新人身上。于他而言,这场婚事无关儿女情长,只是稳固皇权、制衡世家的一步棋子。
皇后陪坐一侧,凤冠霞帔端庄雍容,唇角挂着制式温婉的笑意,气度从容得体。她心底通透,清楚这场联姻的交易本质,看清裴景遥眼底化不开的冰冷,也看透公主一腔偏执骄纵的爱慕终究难圆满。可她身为国母,只一味维持体面,时不时抬手为人皇布菜,将所有暗流心绪尽数压于眼底,分毫不露。
沈砚坐在宾客末席,一身素色锦衣,清浅温润,随众抬手举杯应酬,姿态从容有度。他目光从不停留在席间歌舞、满堂贺词之上,只极轻地流转扫过帝后端详、大皇子神色、裴父举止,最终稳稳落向喜堂中央那对貌合神离的新人,静默收纳着全场所有细微异动。
喜堂正中,裴景遥一身猩红大婚喜服,金线绣纹衬得身姿挺拔凛冽,容颜俊美锋利,可通身气场冷得像一块千年寒玉,隔绝了周遭所有喜庆暖意。
公主寸步不离黏在他身侧。
她素来骄纵跋扈、眼高于顶,在宫中众皇子公主、世家子弟面前向来傲气十足、从不低头。可唯独面对裴景遥,她藏起大半锋芒,压着一身骄矜,执拗又笨拙地想要亲近。
她时而抬手替他挡开轮番上前敬酒的朝臣,时而侧身示意侍女即刻添茶补酒,时而又耐不住心底的烦闷,凑在他耳边低声埋怨,带着独有的娇蛮任性:
“大家都在真心恭贺你,满场喜气洋洋,你怎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冷着一张脸扫所有人的兴?”
裴景遥垂眸,黑眸淡漠如寒潭,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在听。”
“听什么?”公主蹙眉追问,满心不悦。
“听他们演完这场戏。”
公主瞬间一噎,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处,难堪又憋屈。她本想在满朝文武、帝后宗亲面前,做出新婚夫妻恩爱和睦的模样,坐稳新妇身份,却被他一句冷话堵得心口发闷。
可她偏执成性,越是被冷待,越是不肯放手。她往前再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皇室公主惯有的强势威胁:
“裴景遥,你别不识好歹!今日是你我大婚盛典,举国同庆,你再这般冷脸失礼,我便禀明父皇,治你不敬君上、怠慢皇家之罪!”
裴景遥终于抬眼,淡淡扫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半分新郎对新妇的温柔缱绻,没有半分情面纵容,只剩极致的清醒、漠然与疏离,仿佛眼前盛大的婚典、身旁偏执的公主,都只是一场与他毫无干系的荒唐闹剧。
“要治便治。”
短短四字,彻底碾碎公主所有的体面与期待。
她脸色骤然惨白,转瞬又被羞怒烧得通红,眼底交织着怒意、委屈与不甘。她自幼金尊玉贵、要风得风,从未有人敢这般拂她颜面、冷待于她。可心底那点放不下的爱慕,让她终究不肯当众决裂。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意,故意拔高音量,亲昵挽住他的衣袖,刻意演给周遭宾客、帝后看:
“我跟你说笑呢。”
她姿态亲昵,刻意宣示主权,想堵住所有人窥探的目光。
可下一瞬,裴景遥手臂微收,不动声色、彻底疏离的抽出衣袖,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落进周遭众人耳中:
“公主自重。”
这一刻,公主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碎裂,难看至极。
席间不少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有人低头佯装饮酒,掩去眼底窥探;有人两两对视、眉眼流转,暗自会意;有老臣轻轻摇头,心知这桩权贵联姻,徒有其表、毫无真情。
满堂红火是真,盛世婚典是真,可新人疏离、情意全无,亦是真。
皇后眸色微沉,看透所有症结,却只淡淡开口圆场,语气温和公允:
“少年人性子刚烈执拗,磨合几日,慢慢便好了。”
人皇淡淡应声“嗯”,再无半分多余言语,默认了这场虚假和睦。
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
他见过裴景遥清冷自持、隐忍克制,却从未见他今日这般彻骨冰冷。这份冷淡,绝非少年赌气、新婚别扭,更像是他在隐忍、在等待、在压着一场即将撕裂满堂虚戏的惊天变局。
喧闹依旧蔓延,丝竹声声掩尽裂隙。
公主被当众落尽颜面,积压的妒火与怒意彻底绷不住了。她看着裴景遥始终漠然的侧脸,想起坊间无数关于他与苏清禾的传闻,心口戾气暴涨,不顾周遭隐约有人窥探,咬牙冷声质问:
“你这般待我,百般疏离、万般冷淡,是不是心里从头到尾,都记挂着苏清禾?!”
话音落下,近处敬酒的宾客、穿梭的婢女尽数脚步一顿,纷纷悄悄侧目,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裴景遥眉峰骤然紧蹙,周身寒意瞬间凛冽数分,眼底褪去漠然,染上真切的愠怒,字字铿锵、清晰更正:
“我心悦之人,从来不是苏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