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翻飞,在夜色中闪出寒光,剑气摄人,却屡屡阻在中途,停滞,而后反复。
陈何归坐在一旁,同往日一样,静静看着她晚训。与昨日不同的是,出招的速度缓了些许,发力后面容不甚轻松。
前几日听家丁说,小烟托人定制了一件兵器,要求有些稀奇,不是市面上寻常可见的兵刃,而是略长于剑之外身,剑身和普通剑刃无异,内部却由浇铸的青铜改换成一种西域黑石,据说那黑石质沉而性韧,若用于兵器上,非臂力过人者不可用。
挥之若滞,举之若坠。
陈何归眼眸随挥刃的身影转动,心想她手中的这把,应当就是那件特制的“重器”。
剑锋下坠砸落,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喻凌烟微微喘着气,剑柄脱手,哐当一下倒在地上。五指屈伸,扭动着手腕、臂膀、腰身,舒活筋骨。同往日一般,可陈何归却看出她眉宇间凝住的一丝神色。
消了汗,喻凌烟一屁股坐在他身侧,自然地递过手。陈何归拿半湿的帕子净了净,瞧见她掌心的茧又被磨出了红印,前几日被木棍上倒刺扎破的地方刚掉了痂,又磨出了泡。
陈何归垂下眼睫,用火烤过的银针轻轻挑了水泡,仔细地给伤处敷上备好的药膏。
“不疼吗?”
沉浸在思考中,连处理伤口的疼痛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的人被耳边的轻语唤了回来,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张口答:“啊,不疼的……其实也不用每次都给我上药,怪麻烦的,习武之人受伤是惯事……我师姐也不曾把我养得这么金贵……”
陈何归嘴唇抿了抿,依旧看不清神色。
“方才在想什么?”
“……嗯,在想,怎样才可以做到用大剑时举重若轻,就像用凌云剑那样。”
凌云剑是她的佩剑,至于大剑,大概就是她给那把重剑起的名字。
“我试过师父教过的各种方法技巧,可大剑就是不听使唤,让他往东偏偏走西,若是强行拧着来,反倒伤及自身……”
“小烟为何一定要练习大剑呢?”
敷完药,陈何归没有急着松手,而是任由她的手背搭在他的手背上,五指自然蜷起,温热的手背触及一小块冰凉的肌肤,贪凉的舒爽让她也忘了挪开。陈何归一手打着扇,垫在下面的手却一动未动。
喻凌烟没有转头,自然看不到他在干什么,只是抬眼凝视着前方:“因为我还不够强大。也许在同辈中算是身手不凡,可若是要与顶尖高手一决高下,我的力量与体力明显会落于下风。如果想要破局,只有用重石铸剑身,依靠重剑更强的攻击力,才能更上一层。”
缓缓舒了口气,歪了歪身子。“可难处就在,重剑自身重量让我出手时没办法像用凌云时那样敏捷迅速,”撇了撇嘴,“咋整呢……”
向下撇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拿陈何归的手做垫子用了好长时间,赶紧拿开手,左摇右看,忙问麻不麻能不能动。
陈何归浅笑着摇摇头,嘴角浮出两个小小的弧:“重器如烈马,难在驯服,易在同心。逆其本性则两败俱伤,同心合一或可驰骋疆场,所向披靡。”
而后就看着,歪着脑袋的女孩儿眼睛慢慢亮起来,乌黑眼眸里又闪出鬼精灵的光,扯了扯他腰间落下的丝带,扬起揶揄的笑脸:“陈允之,你平日里喝的不是汤药吧!瞧瞧,这一肚子墨水……”
陈何归由着她闹腾,指尖藏在袖中摩挲着什么东西。
喻凌烟仰躺在小塌上,指尖勾着丝带,那股熟悉的困意再次细细密密泛了上来,她皱了皱鼻子。
没有草药味。
先前挨着他久了总是想睡觉,她便以为是他身上熏香的问题,可这几日好似都不曾闻到过这个香气。
喻凌烟又眯眼仔细嗅了嗅,没有任何香料的味道,只有布料浆洗过的淡淡皂角味和阳光晒干后的柔和馨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是体香?
想到这,不由得傻咧咧一乐,但眼皮沉重得已经睁不太开。
不自觉地,喻凌烟小狗般嗅着,身体也像小狗一样一点点蹭了过去,眼睛合着,脑袋已经靠到了他的腿边。
迷迷糊糊的,感觉头被轻轻垫起,夏夜里依旧有清风缓缓拂过,有人轻轻拢过发丝,酥酥麻麻的快感涌上头皮,喻凌烟哼哼地用鼻尖蹭了蹭柔软的布料。
“陈允之……”
陈何归嗯了声,松了松她绷紧的发髻,温声回应。
“你像个……大被子……大毯子……毛茸茸,暖烘烘的,又晒过,太阳干净(太阳晒过,又干净)……”
彻底昏迷。
陈何归轻轻放下摇动的蒲扇,从袖中掏出一只绒花发簪,慢慢插在她发间。
拍拍熟睡之人的脑袋,躺倒的人挤出细碎的梦呓:“……阿姊……阿姊……”
把自己当成了师姐吗?
也好,如果这样能让她安心自在的话。
蒲扇重新摇起,陈何归侧身靠在榻上,月华在鼻骨上凝出珠玉般的光泽,眉目淡然,望着女孩儿圆圆的后脑勺,发间随风轻轻扇动的绒花,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恍惚着,片刻失神。
未曾发现女孩儿埋在软枕中的侧脸,睡梦中微微皱起。
她变小了许多,大概七八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