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师父，师姐。

她听见师父咯咯笑着说：“小鱼儿要不要随为师练习一身好武艺啊？诶你不是小霸王嘛，学了武，以后你想怎么横行霸道、肆意妄为都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她看见师父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

她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学了，好累，好痛。

低头看见被磨破的一双小手，血红的印记染上咸涩的泪珠。

我不练了，我不要横行霸道，我就要每天吃饱饭、睡好觉，我要安安稳稳生活一辈子。

泪眼模糊中，她看不清师父的神色。

“好吧。”

场景骤然变化。

这次，她是在青冥山下，外出历练时歇脚的酒庄里。

师父师姐不在，她跟着别派的同行者，出发前好言好语说着定当照顾有佳，哄得她将身上所有银钱粮食拿给这群人“保管”。

一开始每日还给些包子米粥，后来变成干巴巴的面饼，等到彻底走远了，轮她吃饭时就只剩些剩饭残羹。

她好饿，终于忍不住，在行至酒庄，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喝得臭气熏天时，她朝干草堆上的包袱伸出手。

等待她的却是不留余力的拳打脚踢。

她被一脚踹到地上，身体重重砸在草堆上，枯黄的干草扬起一大片，扎在她身上、脸上。

脑中天旋地转，抹了脸，好像有血流了出来。

眼前有好多人，狰狞讥笑着，嘲讽漫骂着，可她听不清，耳边只有尖锐的嗡鸣。

有人抓起梆硬的馍馍砸向她，她躲不开，努力蜷起身子，将砸在她身上的馍馍摸到手中，颤抖着用牙啃着。

那群人笑得更肆无忌惮了。

——什么清秋阁阁主亲传弟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顶什么用！

——错了，是两个！哈哈哈哈哈哈—清秋阁在江湖上辉煌了多久啊，最后竟然要落到两个小丫头片子手上……

——要我说，这江湖第一阁又算个屁，道上有头有脸的谁肯服他！落到哥几个手里，还不是和这小叫花子一样，捡咱剩饭吃！

泪水夹着干硬的馍馍咽下，她慢慢闭上眼，没了气息。

好久，再度睁开眼，酒庄里空无一人，只剩她摊在草堆上，用力咳呕出服下的闭息散——那是师姐留给她保命的东西。现在她才是真正的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人以为她死了，许是嫌晦气，又或是忌惮师父师叔怕惹祸上身，便把她丢在这，带着她的银钱远走高飞了。

她拾起地上残留的半块馍，啃嚼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拖着一身伤，走啊走，不停地走。

走到浑身发热，四肢无力，她就瘫倒在杂草边，胡乱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她记得师姐说，穷人家墙外的杂草堆里，总会有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可治疑难杂症。

她不知自己是否得了疑难杂症，只知道走，一边走一边找；她一身破破烂烂，拐子也不愿拐她。

——你见过清秋阁的人吗？

——没有，哪来的叫花子，去去！

——你见过清秋阁的人吗，一个老头带着一个女孩。

——什么秋阁，听都没听过，这孩子怕不是疯了……

她还没放弃，饿了就沿街乞讨，渴了就嚼着草根树皮的汁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只记得找到师父的时候，心里没有委屈，看到师姐憋红的眼睛，她也不想哭。

她心里只有屈辱，愤怒和恨意。

满腔怒火灼烧着怨念——她恨那些带给她伤痛屈辱的人，恨世道不公为何谋财害命的人能逍遥法外，恨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遭受一路白眼唾弃。

她更恨自己身无一处所长，四肢俱在，却毫无还手之力。

她要变强，强到所有人都要畏她三分，强到世间法度也奈何不了她。

那一年，她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