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即刻调转车马，绕过女子，继续前行。

谁料，那人竟转身直追而上，扬声急喊：“大人！民女小妹遭丞相之子霍展强掳，家兄上门要人，亦被无端扣押。民女四处求告无门，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恳请大人为民女一家做主！”

与她话语同时砸落的是豆大的雨点，零零散散敲打屋檐、路面，不过转瞬，风势骤起，雨密密麻麻倾泻而下。

她单手捉起繁复裙摆，赤衣黑发在突来的风雨里肆意翻卷狂舞，身形看着单薄纤柔，风骨却执拗坚韧。湿漉漉的青石板极是湿滑，她踉跄着稳住身形，拼尽全身气力追着滚动的车轮，风雨迎面打来，她别过头，眯着眼，半步不肯退让。

车内人闻得身后急促脚步声，睫羽未抬，冷声道：“加速。”

侍卫扬鞭催马，骏马扬蹄疾驰。车轮碾过初积的雨水飞速提速，转瞬绝尘向前，将那道红衣身影快速甩在漫天风雨之后。

领头的萧然是个年轻小伙，生得一张四方脸，眉目硬朗，骑在马上像一尊兵马俑里走出来的陶人，因方才那红衣女子风骨凛然，太过夺目，他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公子，那女娘摔倒了。”

车帘摇曳，车内之人仿若未闻。

“倒是个犟的，摔了也不肯停，竟还站起来接着跑。”萧然低声感慨，看似随口自语，目光却斜斜溜向车内。

又奔出数丈，雨雾愈发浓重。萧然凝眸远眺，语气不由一紧：“不好，公子，她看着像是晕过去了。”

沉寂的马车中，萧书言再次掀开眼帘。

狂风卷着雨线横扫长街，满街风雨滂沱，冷雨噼啪打落，寒凉浸透街色。

“小姐！小姐您醒醒！别吓阿珠——”

侍女阿珠跪在积满雨水的街面上，大雨劈头砸向她眉眼，混着泪水一道滚落，她搂着昏迷不醒的章朝月，急声痛呼。雨水贴着怀中人单薄的肩头往下淌，她原本飘逸的乌发，此刻一缕缕黏在苍白死寂的面颊和脖颈上。

阿珠颤着指尖探上小姐冰凉的脸，她口鼻间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心神，小姑娘彻底慌了，将人紧紧箍进怀里，抱着痛哭，整个人在风雨里瑟瑟发抖。

方才围聚的路人早已四散奔逃，全都躲进街边屋舍檐下。众人挤在一处，隔着茫茫雨幕望着路中伶仃无助的主仆二人，眼底满是恻然，低声叹息不止。

就在众人唏嘘之际，那辆已然远去的马车，忽然停住，车夫调转车头，顶着漫天暴雨缓缓折返。

一名侍卫立刻翻身下马，踏碎一路积水，脚步急促冲到二人身前，俯身便想将昏迷在地的章朝月抱起。

阿珠却不肯，只将怀中之人护得更严实。她通红着眼眶，倔强瞪着身前的侍卫：“你不能碰她。”

侍卫进退两难，不敢贸然强行触碰女子，只得空手折返至马车旁，俯身向车内禀报情形。

车中传出一声轻哼，静默片刻后，车帘被人从内里撩开，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踏雨下车，身后的萧然紧随而至，撑开一把油纸伞，举于公子头顶。

萧书言径直走入风雨之中，不顾满地泥泞，撩袍蹲身，目光落向章朝月那张被雨水浸得愈发惨白的面容，抬手便要将人抱起。

阿珠抬眼望去，见是位气质卓然的年轻公子。小姑娘下意识双臂收紧，将自家小姐护得更严实了。

萧书言瞧着她这副严防死守的模样，不禁挑眉：“你这丫头，这也不给碰，那也不让抱，那便让你家小姐便这么躺在雨里受凉？夜风暴雨，石板寒凉，再耽搁下去，本就体虚耗竭的人，必定要染重病。”

阿珠怔怔望着他，雨泪交加的小脸上，发丝凌乱黏在颊边，她抽噎着问：“您……您是萧大人吗？”

见面前人点了点头，她却还是不信，在她心里，御史大夫该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哪能这般年轻呀？

直到萧书言亮出腰牌，她这才不放心地松了手，将人交到他怀中，冒着雨紧跟其后，朝马车走去。

“这位萧大人到底是何官职？大伙儿谁给我说说，我记下来。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受了冤屈，也好拦他的车辇陈情。”檐下避雨的中年男子踮着脚往前探了探，向人群中询问。

一名妇人随口接话：“是萧御史，咱们王上的表亲。”

男子恍然点头：“难怪这般心怀仁善、肯折返救人。”

传闻朔王耽于逸乐、不问政事，藩地大小事务，全赖这位表兄代为打理撑持。是以，他就藩以来，朔地倒也算得太平，百姓日子蒸蒸日上，比得从前更好过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