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卜令走后，内书令李佑才拢着两袖清风，从偏房疾步走出，一如往日紧缩眉头。

“大人，昨夜暴雨，西山那处铜矿塌了，好在没伤着人。可矿脉本就快枯了，这一塌，往后怕是什么都采不出来了。”

朔地本就贫瘠，属地之内矿产稀少，目前全境统共只有两处铜矿可用。其中一处被本地首富赵氏先祖重金买断，划为私矿，只需每年向官府缴纳矿税，余下铜料产出尽归赵家，官府不插手其日常经营。

唯一归官辖、专供朔地府库铸币与军械冶炼的，便只剩这西山铜矿。如今西山矿脉坍塌枯竭，等于彻底断了官府的铜料来源，往后属地铸币、打造兵甲，皆是难题。

萧书言抬手按了按眉心，尚未开口，就听李佑才接着道：“眼下秋日将至，匈奴恐怕又要南下劫掠边民、抢夺粮秣。萧太尉驻军严阵以待，已催了几回军饷，说是边关粮草见底了。”

“本官前日便传令，将国库余下所有存银钱粮尽数调拨，押往云中郡充作边关军饷，为何至今全无动静？”

李佑才见他发怒，慌忙垂下眼皮解释：“霍相不肯画押签字，他说长安那边还等着藩金凑齐上交，这些银钱只能先搁在库中，不得挪作他用。”

听闻此言，萧书言面色彻底沉冷，他一甩宽袖，转身出了内书署，绕过主殿，往后宫偏殿行去。

行至朝露殿外，廊下密密栽了一人高的艾草，清苦的药气氤氲。因殿后不远便是一处大湖，夏日蚊虫丛生，种艾草以驱之。

萧书言脚步一转，绕过殿角，朝湖边方向走去。

湖面很阔，一眼望不到边，荷叶密密地铺了半面水，粉白的花瓣半开半掩，像少女羞怯地遮了半张脸，错错落落地探在叶间。

湖心泊着一艘画舫，舫身雕梁画栋，彩绸垂帘，舫头舫尾各立着两个持扇的侍女，舫中摆着矮几酒案，几上瓜果酒馔陈列，几个美人散坐其间，云髻松散，薄衫半敞，捧着酒壶的、拈着果子的、摇着团扇的，各自慵懒。

舫中正中一张宽榻上，仰面躺着一个人，一腿屈起，一腿翘在膝上，一条胳膊枕于脑后，一条横在额前，嘴里衔着一根青灰色的芦苇杆，松松地叼着，整个人随着水波一晃一晃地荡着，浑然不觉天光已近正午。

他身侧跪坐一美人，素手拈了一片凝着水珠的荷瓣，举至鼻尖，闭目轻嗅片刻，抬手将那绯色花瓣覆在男子唇上，瓣尖那颗晶莹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洇在他下唇边缘，女子俯身低下眉眼，张口含住那片荷瓣，连同那颗水珠一并拢入口中，正要探身吻上去，原本横在他额前的那只手却忽然轻轻一挥——

女子动作一顿，讪讪直起身形，安分地退了回去，垂下眼睑，不再亲近。

榻边另一侧坐着个锦袍青年，面容白净温润，手里擎着一只酒盏，正是朔地首富之子赵季礼。他垂眸抿了口酒，掩住唇角漫开的那抹熟稔的笑意，这朔王李元影向来如此，再惊艳的人，新鲜劲儿一过，便兴致全无，懒得多看一眼。

赵季礼提壶斟满一杯，凑上前去，递至李元影唇边，含笑邀约：“看来王上近日又觉乏味了。乐坊新收了几位江南女子，模样身段皆别致新鲜，各有风情。明日我备下静席，邀王上前去坐坐解闷？”

李元影侧首，就着他递来的手饮下半盏，拇指揩了揩嘴角的酒渍，没应声，只懒洋洋地阖上眼，又躺了回去。

萧书言立在湖岸石阶上，将这一船春色尽收眼底，没好气道：“都日上三竿了，内外诸事堆压满案，王上倒好，躲在此处独享清闲。照这般下去，我看你不日便可比肩商纣。”

听闻人声，舫上之人方才掀开眼皮，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细长的眼眯了眯，唇角轻挑，漫然一笑：“表兄，且看这满湖风光，美人繁花相映成趣，提俗务多煞风景呐！不如上来，陪孤一同逍遥快活。”

明明是副放荡的模样，偏生他一副倾城皮囊，只把那原本该落个荒淫无道的行径，硬生生衬成了风流韵事。若不是隔得太远，萧书言当真恨不得直接啐他一脸：“赶紧靠岸，我找你有十万火急的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