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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115章 册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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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落了今年头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军府的瓦上即化,瓦檐底下整日滴着水。沈瞻从演武场回来时,军司马已经在庑下候着,手里捧着一叠刚到的台文与邸抄,纸角被雪气洇得发软。

「将军。」军司马跟着他进堂,把文牒一份份摊开,「头一份,尚书省台文,私抄之书以违制论,着各镇检束营伍,兵卒不得怀挟妖书,违者与坊民一体连坐。第二份,太常寺官本《礼经》行下各州镇,将军府、参军厅各颁一部。第三份是邸抄,建康的事,东园妖讲一案,三日前在东堂会勘,三日后宣判。」

沈瞻解甲的手停了一下。

「邸抄上,」他问,「还写了什么。」

「写散书的青衫,杖死一个。」军司马低声道,「唤孙砚,京口瓜洲人氏,流寓建康,革籍的刻匠。年纪十八。」

堂中静了片刻,只听檐水滴在阶石上,一声,一声。

沈瞻没有再问。他擦完手,坐回案后,把那份台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笔,在文牒后头批字。笔锋很稳:照制转行军中各营,申明怀挟连坐之条,营门查验照旧例,不得借端苛索、惊扰兵卒。批完,用印发下去,一个字没有扣。

「将军,」军司马看着那道批,犹豫了一下,「这一条真往营里转?伤兵营那边,今年冬学识字,用的杂书里,有几册是……」

「我知道。」沈瞻道,「台文怎么写,军中怎么行。制书是明诏,本将没有抗明诏的道理。你去伤兵营传我的话:识字课照旧,课本只准用官颁《孝经》《急就》,私身带的杂书,各自收好生火,营门查出来,军法是军法,本将救不了。」

军司马应了,又不走。

「还有事?」

「平粜的数,本月该定了。」

沈瞻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京口、晋陵两处军市常平仓粜米,本月加三成,价按九月旧值,不许随雪天起价;另,伤兵营、义故营冬衣药材,照上月数加倍支领,从军资杂项里出,两桩事合在一道公文里,明发各营、关会晋陵郡。

军司马接过批条,看了两眼,低声道:「将军,平粜这一项,连上三个月加了,台里已经有人说北府市易『以财结民』。这个月再加三成,公文上去,又是一条话柄。」

「话柄在他们嘴上,饥寒在兵民身上。」沈瞻把笔搁下,「台文要我检束营伍,我检束了,一个字不驳。平粜是国家的常平仓,加粜是救荒的成例,公文在明处,谁有话,叫他到公文上来驳。去办吧。」

军司马不再劝,捧着文牍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营门的值守校尉又来报。新颁的搜检条令下头,营兵翻行囊,一上午从两个伤兵的铺盖里翻出了私书,一册《孝经》夹着半本没头没尾的《王制》,一册干脆是手抄的荒政篇。值守校尉请示,要不要按营里处置违禁的老例,就在营门口当众烧了,叫各棚都来看,也好立威。

沈瞻放下笔。

「书扣下,登记。」他道,「人不带枷,带到我这里来。火不要生。」

两个伤兵很快带来了,都是北府的老卒,一个手上还缠着新伤的布,进堂便跪,吓得话都说不囫囵。沈瞻没有问罪,只问他们书是哪儿来的。一个说是伤兵营冬学里借的,一个说回建康养伤时,在朱雀航的书肆买的,八十钱,两册。

「台文你们听见了。」沈瞻看着他们,「书我不烧,人我也不办。回去告诉各棚:私身的书,今夜自己交到棚头那里,由营里统一登记封存,交了的,既往不咎;藏着不交、又叫查出来的,按台文办。我北府的军法,罚的是违令,不是烧书给人看。在我营门口点火烧书,烧痛快了,往后夜里睡觉,都得防着有人往我粮草上点火。出去。」

两个伤兵磕了头,如蒙大赦地退了。值守校尉还站着,沈瞻又道:「扣下的书,单独登记造册,和市易仓那批退书合在一处,开春一并解送。记住,册子上每一本都要有来处、有去处,一本不许少,也一本不许多。」

校尉领命去了。沈瞻重新拿起笔,批了两行别的公文,心却静不下来。他知道自己今日这两道处置,台文都挑不出错,可他也知道,这两道处置护住的东西,不在他的军令上。

堂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唤来管军市的老书吏。

「这个月的市易册子,带来了?」

「带来了。」老书吏把厚厚一摞月簿呈上来,翻到折角的一页,「将军要看哪一项?军粮、布匹、药材、盐引,都在……」

「书。」沈瞻道,「东园公抄那一栏,这一旬,京口、晋陵两处,走了多少,退了多少。」

老书吏怔了怔,赶紧翻。

「回将军,这一旬退得多。营门口查得紧,书铺不敢收,两处拢共走了七十……不到八十册,退回来二百三十册,都堆在市易仓里。上一旬还走得一百出头。」

沈瞻嗯了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

「退货的书铺,是哪几家。退回来的书,版口有没有换。买的人里,军籍多少,民籍多少,北来流人占几成。」他问,「下一旬的估数,书铺怎么报。」

老书吏一一答了,答完,小心抬眼瞄了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沈瞻自己也在这一刻,听出了不对。

他问得太细了。

军市月簿,他一月翻一回,向来只看粮、盐、药材三项大数,布匹都看得少,书是末等小项,从前从来是书吏念个总数,他嗯一声便过。今日这一串问话,版口、籍贯、下一旬的估数,没有一条是军府该问的。书卖多卖少,于营伍何干,于军令何干,于他一个征北参军何干。

他在问的,不是书。

他在问那一条江、一座城里,有多少人,还在读她讲的东西;在问那道台文下来之后,她那一摊子,还剩几口气。他甚至在等老书吏说出一个大些的数,好让自己心里某处松开一点。

沈瞻的手从案上收回来,慢慢按住了膝头。

「将军?」老书吏试探着唤了一声。

「谁教你把书项单独开一栏的。」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是……是入秋时将军吩咐的,说军市货物逐项造册,书也单列……」

「我问的是今日。」沈瞻盯着他,「今日我问的这些,版口、籍贯、退书的铺户,谁问过你?没有。你回去,把这一栏照旧归在杂货里,往后只报一个总钱数。军市是国家的军市,不是替谁打听消息的地方。这一旬的细册,注销了,重造。」

老书吏吓得伏地应是,抱着册子退出去了。

堂门合上,沈瞻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阴沉沉地压在屋脊上。他想起今年夏天,历阳案卷送到京口的那些日子,他夤夜看公文,也曾在一行「枯骨怀糠饼」上停过笔。那时他停笔,停得理直气壮,因为那一停,停的是军务,是北府要不要替二百余口流民说话的公事。

今日这一停,他拿什么名目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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