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吻玫轻拍了拍少年的脸，板起脸说：“确实该打。”
沐回纯头发又长又卷，一夜未修剪，堪比藤叶缠在一起，衬得脸如碧玉，怎么瞧都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
薛吻玫无奈扯了下衣裳，在这里他浑身不得劲，总感觉心虚。
平常他总吊儿郎当，不拘于形式，这下倒是被沐回纯随心所欲的行事衬得规矩了，稀奇，这小子真是肆意妄为。
他催道：“快走。”
沐回纯倒是不紧不慢地清理，跟在薛吻玫后面，看着男人高挑劲瘦的身姿，不由暗自思忖，如果他能长高一点就好了，他若是比薛吻玫高大，就可以笼罩住薛吻玫的身影，让他在他的庇护下前行，就像那座山神像，可以完全圈住薛吻玫的身体，用阴影将他牢牢困在怀里。
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看着揽在身前的双臂，薛吻玫叹息：“小祖宗，又怎么了？”
“如果我能长高一点就好了……”少年将脸埋在男人肩后。
薛吻玫眉头一跳：“这有啥难的？你直接用法术增高不就行了？或者穿个高跟的鞋呗。但是你现在这样刚刚好，要那么高干嘛？”
手臂倏地抽开，薛吻玫转头，沐回纯已经一声不响走前面去了。
薛吻玫一头雾水，无辜追上去：“喂，我哪里说错了？”
不久，山上来了不少山民放符幡，他们带的符幡五花八门，今天风也大，符幡放出去跟风筝似的飘起来。
第五阴巫等了两人许久，终于看到人出来。旁边几个阴巫已然按耐不住，纷纷前去拦路。第五阴巫在后面阴险一笑，等待看他们好戏。
薛吻玫也是这几年被刺客跟惯了，几个阴巫一下就被他揪出来了，可惜个个戴着面具，让他兴致全无。
“喂，长得好看的把脸露出来给爷瞧瞧。”
几个阴巫还没憋不住，旁边的沐回纯牵起温柔的笑：“瞧完了，要带回屋里去吗？”
薛吻玫也是一时嘴快，话不过脑，抓了抓头发：“呵呵我说着玩的！”
第七阴巫听老五说沐愔带道侣回来时，他还不信，这家伙比冷血动物还冷血，怎么会有道侣？别是骗人玩的。
这下当面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但仍旧感觉不可置信。
沐愔的道侣居然是薛家的三公子？
他俩在一起，就像在水里游的鱼跟天上飞的鸟在一起一样不可思议。
第七阴巫拍了拍手，身后的山林冒出几条颜色艳丽的巨蟒缠绕在树上。
他道：“沐愔，乌祸老听闻你回来，让我们给你接风洗尘，就看你让不让小宝贝们吃个饱了。”
“小宝贝？”薛吻玫看到那几头花哨的蟒蛇，旁边还有不少小蛇，“吃啥？”
第七阴巫很给面子地解释：“薛公子应该知道大蛇吃小蛇？”
薛吻玫：“应该不知道。”
“……”第七阴巫无言须臾，耐心地说：“这片林子有十方结界封印，十只巨蟒在十方地盘镇守封印，它们以小蛇为食，小蛇会自然生长出来，必须由管理者引导喂给巨蟒，食量百条小蛇左右，巨蟒一旦饱腹，就会停止进食死去，但每放出一百条小蛇的同时会再放出一只巨蟒争夺地盘，若地盘不够则会互相厮杀吞食，吞食后的巨蟒会直接饱腹死去，若在场巨蟒少于五只，则结界崩塌、封印破解，林中所有蟒蛇都会涌进风兰山中，累计死亡十只巨蟒则可通过林子。”
薛吻玫听到后面冷笑：“这游戏你们自己玩过没？想放蛇吃人直说呗？”
第七阴巫意味深长道：“这是乌祸老专门为沐愔设计的游戏，只是想看看，叛逃乌疆在外逍遥的这些年，我们第六阴巫可有所长进？”
薛吻玫不客气道：“叛逃？你们真不要脸！我看你也不想待在这吧？只是没能力离开，内心扭曲了吧？”
第七阴巫：“……”
几位阴巫退开，将场地留给二人。
谁知结界直接将两人划入其中，几条巨蟒闻到活人气息，纷纷探头过来。
薛吻玫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反正只要十条巨蟒死亡……”
看到沐回纯默然阴沉的脸色，薛吻玫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个巫师的话外之音，这个游戏的设计听上去荒谬至极，但从头到尾都在针对沐回纯。
无论进还是退，行动还是旁观，结局都是死，他都是害死这些蛇的凶手。
沐回纯怎么可能亲自决定一条生命的生死？他怎么可能让这些无辜的生命因为一场出于戏弄的游戏而丧命？
这就是在逼他。
而这样的逼迫，以往或许上演过无数次，只是沐回纯从来不愿，所以现在说是探他“长进”。
眼见小蛇越涌越多，马上就有巨蟒入场，薛吻玫暗吸了口气，轻巧笑道：“宝贝，我们想下另辟蹊径的法子？这游戏规则太粗糙了，肯定会有漏洞可寻。”
“薛吻玫。”少年几近温和的平静，只是眼底没有神，“闭上眼睛。”
“啊？”薛吻玫还想问缘由，可身体已不受他控制，沐回纯的声音像是咒，催着他闭上眼睛，他看到不远处一条巨蟒正吞着另一条巨蟒。
不知过了多久，薛吻玫听不见动静，只能感受到抓在腕上那只冰凉的手，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力道，紧紧不放。
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没有蛇了，但看得出来，是在方才的林子附近。
薛吻玫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只见几条巨蟒挂在树上，每一条都更为粗壮，它们蠕动着，体内也蠕动着，成百上千的小蛇爬满了巨蟒的身体，一条一条像毛发。
这一幕实在太壮观又令人头皮发麻，薛吻玫转回视线，对上少年冷漠的双眼，刹那间让他想起了那天，沐回纯因为那只鹅的死亡而落下的眼泪。
“薛吻玫，你会怪我吗？”
少年低冷的嗓音倏地在寂野响起。
你会觉得我残忍，我冷血吗？
薛吻玫几乎是愣了下，大脑有一瞬空白，面前的沐回纯让他感到有片刻的陌生，好像与过去那个为死鹅落泪的少年有点对不上了。
可很快，如暴雨般的心疼就淹没了这不值一提的陌生。
“怎么会呢？”薛吻玫上前一步抱住他，“我很心疼你呀宝贝。”
薛吻玫确实有点惊讶，但还是那句话，人活着谁没踏着其它生命的尸体？而沐回纯怎么可能从未染过杀孽？正因为接触过才会抗拒，所以他才更觉心疼。
沐回纯被揽在他怀里，双眼漠然望着他身后堆积成山的尸体。
心疼他吗……？
凌驾于成百上千的尸体上？
他刚才害死了这么多条生命，居然还被心疼吗？被心疼的怎么会是他这个凶手呢？可他也不怜惜那些无辜的蛇。
他只觉得厌烦。
厌烦乌疆这个污浊之地，厌烦无聊透顶的巫师，厌烦风兰山愚昧的山民，厌烦无辜惨死的蛇，厌烦它们死亡时丑陋的模样，甚至，他还想责怪它们丑陋的尸体污了薛吻玫的眼。
就像那时对那只死鹅的厌烦。
他从不心疼这些无辜弱小的生命，只是沉浸在自导自演的伟大情绪中顾影自怜。
他需要这些尸体来唤起他死气沉沉的情绪，好让他有点活的生息。
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只想享受薛吻玫给予他的心疼。
这样以示弱换来的心疼，他过去从来不屑，可人的感情总归是有限的，薛吻玫不心疼他，也会去惋惜那些蛇，那他要薛吻玫全心全意只想着他，只有他。
他好想要薛吻玫。
不止是身心上的拥有。
他想要更多虚无缥缈的东西证明。
沐回纯在他怀里微微仰首，声音似春雨捎去的一缕风般轻柔又纯粹：“薛吻玫，你能给我一滴泪吗？”
他想要薛吻玫的一滴泪。
一滴……为他而流下的眼泪。
“一滴泪？”男人明俊的眉眼稍显错愕，带着笑撇下无奈之意，“可是宝贝，我哭不出来呀。”
薛吻玫长这么大就没哭过，受伤的时候疼得要死没哭过，爹死了哥没了也没哭过，就像天生的无泪之人，他从没哭过。
沐回纯莫名提出这个需求，薛吻玫大概也能理解，这小子自己就爱哭，肯定觉得眼泪承载的情感最浓厚也最纯粹。
他认真思考道：“这样吧，我回去辣下眼睛，就有眼泪了。”
“不要了。”沐回纯别过脑袋。
薛吻玫失笑：“沐回纯，你不讲道理。”
上空响起笑声，第七阴巫笑里透着嘲讽：“踩着千百尸体的爱，果然更让人动容。”
薛吻玫真是大开眼界：“你们洗脸的时候硌手不？脸皮这么厚！真要算起来也是你们害死的，你们巫师平日里害死的命比吃的米还多吧！”
第七阴巫不以为意：“沐愔，你的长进定然会让老师感到欣慰。”
山林间弥漫着薄雾，到处有颜色鲜艳的虫挂在山边或树上，到处开满了不知名的花，只是色彩都太斑斓又暗沉，一看就有毒。
沐回纯给他戴的脚环还挺有用，所有想要靠近他的虫子都退避三舍。
薛吻玫便也肆无忌惮了。
越往深处雾气越重，青紫交杂的雾中可见几根穿入云霄的石柱，仔细一看，竟是巨型花朵撑在上空，就连蘑菇也跟房子似的扎在角落生了一堆，五颜六色，奇形怪状。
第七阴巫道：“薛公子初来乍到，老师命我带你参观一下，一会儿过了吊桥，风景会更好看。注意不要随意使用灵力，乌疆境内有毒瘴，会侵染灵力，遭到反噬。”
那吊桥倒没有薛吻玫想得危险，由几朵不停飘动的大喇叭花组成，只是下面的巨型花太多，看起来有点像食人花，稍有不慎掉下去，可能会被直接吞进去，还有巨蛇游来游去，那蛇头刚好超过吊桥所在高度。
第七阴巫走在前头，轻巧落在每朵花上，很快到达对面，朝他们招手。
薛吻玫觉得新鲜好玩，刚踏出一步，便被沐回纯按住。
沐回纯弹指拨针，针如银线将飘在空中的花串成一条，两侧多出绳索，这下真像寻常吊桥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