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脚下·村子·翌日·卯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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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鸡没叫。花脖子在窝里翻了个身。第四枚蛋压在肚子底下。
小德子站在村口。尖嗓子憋了一路。嗓子眼冒烟。
他穿着便服。不穿太监袍。但走路那股子劲儿——脚跟踮着。屁股微微撅着。一眼就知道是宫里出来的。
他拦住一个挑水的村民。
"这位大哥。问个路。"
"哪来的?"
"都城。办差事。"
"办什么差事?"
"……公事。不便说。请问赵老四赵道长住哪?"
村民看了他一眼。往村尾指了指。
"井边那个。歪帽子的就是。"
小德子道了谢。尖嗓子压得更低了。
走到村尾。看见了。
井。泥鸡。符纸正着。
赵老四坐在井沿上。歪冠正着。桃木剑横在膝上。
在啃饼。
小德子走过去。站在三步外。
"赵道长。"
赵老四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德子。"
"道长认得我。"
"你那嗓子。隔三里地都认得。"
小德子干笑了一声。尖嗓子收不住。
"道长。我出宫办差事。顺道来看看。"
"顺道?都城到这儿三百里。顺什么道?"
"……"
小德子不说话了。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块碎银。
赵老四咬了一口饼。慢慢嚼。
"你那管事让你来的吧。"
"……道长怎么知道?"
"你走路脚跟踮着。宫里待了少说十年。出宫办差事——你身上没公文。没腰牌。就带了块碎银。不是传话是什么?"
小德子咽了口唾沫。
"道长。我——"
"说吧。"
小德子深吸一口气。尖嗓子压到最低。
"赵一刀。死了。"
赵老四的饼停在嘴边。
"……什么?"
"掉茅厕里了。淹死的。第三天才捞上来。捞上来的时候——泡发了。"
井边安静了。
泥鸡歪着脑袋。符纸被晨风吹了一下。
赵老四的饼放下了。
"……茅厕。"
"对。后院那个深坑。他——他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掉进去了。"
"……第三天捞的。"
"对。泡发了。认不太清。但个头差不多。瘦。年轻。"
"……立碑了?"
小德子愣了一下。
"道长怎么知道立碑了?"
"猜的。死了人。宫里得有个交代。立碑。名字刻上。完事了。"
"……刻了。'赵一刀之墓'。还有一行小字。"
"什么字?"
"——'一刀到位。不拖泥带水'。"
赵老四的歪冠歪了一下。
他没说话。拿起饼。又咬了一口。
嚼了三下。放下了。
"……你管事。还挺会写字。"
"不是管事写的。是李总管——"
"李总管?"
"皇上身边那个。他下的令。立碑。刻字。入土。"
赵老四的手摸着桃木剑。三文钱那把。
"……我徒弟。十九岁。死在茅厕里。第三天捞上来。泡发了。立个碑。刻一行字。"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对。"小德子点头。
"他跑的时候。纱布还洇着血。腿一瘸一拐。走官道往南。"
"……道长。他——他没到这儿?"
赵老四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小德子不说话了。
"你管事让你来。不是来报丧的。"
"……道长——"
"是来传话的。传什么?"
小德子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银。搁在井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