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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寒热相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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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你难受那你就也让她难受……”

单朋立这句话像一枚尖锐的冰锥,猝然凿穿了叶凡长久以来用以自我慰藉的厚壳。是啊,二十载光阴如流沙过隙,他何尝不是那个在每一段关系里率先躬身、不吝付出的人?无论是对父亲那沉默如山的亲情,对张彼得那肝胆相照的友情,还是对涟漪那刻骨铭心又百转千回的爱情……他总是不自觉地走在前面,铺路搭桥,仿佛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二十年前泛黄的那本星座书,似乎早已在他心底烙印下双鱼座的宿命谶语。是那些玄妙的星象预言悄然塑造了他,还是他骨子里的温良谦和恰好契合了双鱼座那“牺牲”、“奉献”的注脚?叶凡早已分不清。他只记得,每一次关系的潮汐涨落里,他永远是那个在退潮的滩涂上独自弯腰拾贝的人,而别人,似乎总习惯站在安全的岸上。

记忆的闸门被单朋立那句轻叹猛然撞开,汹涌的潮水裹挟着二十年前与涟漪争吵的碎片,狠狠拍击着此刻叶凡的心岸。那些争执的场景,隔着岁月的烟尘,轮廓依旧清晰得刺目——她深夜未归时电话里敷衍的忙音;她带着一身陌生酒气,被轰鸣的机车送回时眼中闪烁的迷离;她莫名消失几日,复又出现后却只用一句轻飘飘的“没什么”搪塞过去……每一次,他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焦灼、疑虑、被刺伤的痛楚,最终都只在喉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被他自己艰难地吞咽下去。

他从未像小说里那些决绝的男主角,在第一次发现她深夜失联时,就强硬地要求她必须交代清楚每一个去向;也从未在那辆咆哮的重型机车将她载回、浓烈酒气几乎将他熏倒的瞬间,斩钉截铁地喊出“分手”两个字。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温热的毛巾为她擦拭额角的汗,选择了在冰冷的厨房里为她熬一碗醒酒汤。他总是沉默地吞咽下所有疑问和苦涩,仿佛那才是维系这份感情的基石。

此刻,叶凡蜷缩在沙发深处,窗外城市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暗。他像突然被一道凌厉的闪电劈中,一个迟来了二十年的念头,裹挟着彻骨的寒意,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炸响:若是当初在那些关键的节点上,他能够狠下心来,把那只滚烫的、灼烧着自己的“球”,狠狠掷回给她呢?结果会如何?

命运或许会拐向另一个岔道。也许,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所慑,涟漪会像受惊的鸟儿,收敛起那些飘忽不定的羽翼,尝试着向他靠近,笨拙地学习他所期望的“安定”?又或许,她骨子里那份倔强与骄傲会瞬间决堤,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地回敬一句“分就分”,然后决绝转身,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连一丝涟漪都不会再为他漾起?叶凡痛苦地闭上眼,没有发生的事,终究是命运迷雾里无法窥探的谜底。他只知道,自己从未选择过那条“把球踢回去”的路。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叶凡越想越觉得,眼前这盘根错节的困局,根源就在五月那个春日。当涟漪带着迟来了二十年的解释与眼泪,告诉他当年那场惨烈的分手,竟源于一个天大的误会时,他就像一艘在干涸河床上搁置了太久的破船,骤然被汹涌而至的洪流淹没。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狂热,毫无保留地将自己重新投入进去,试图用加倍的炽热去填平那二十年的沟壑,去弥补那被命运偷走的时光。

然而此刻,叶凡如遭冰水淋头,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蔓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以他对涟漪那深入骨髓的了解——她那颗不安分的心,那份对未知近乎本能的渴求,那种在确定与不确定之间游走才能获得快感的奇异秉性——他那种倾其所有、不留余地的付出,如同一把熊熊烈火,不仅未能融化她心头的薄冰,反而可能让她感到了灼热的窒息,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片过于明亮、过于安全的“火海”。反倒是那些带着距离的、若即若离的“不清不楚”,如同溪水间光滑的卵石,让她觉得可以随意踩踏、把玩,安全而有趣,让她愿意长久地停留嬉戏。

这并非全新的顿悟。早在大学二年级那段阴霾的日子里,当涟漪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而另一个叫张俪的女孩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时,这个冰冷的念头就曾像毒蛇一样悄悄探出头,噬咬过他的心。那时,涟漪的态度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当他主动联系时,电话那头总是充斥着各种疏离的托词;可当她心血来潮想要见他时,却又总能瞬间变回那个明媚如春的少女,仿佛之前的冷淡从未存在。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如同置身于冰火两重天。而张俪的存在,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被涟漪情绪所牵引的狼狈。

“让她难受……”叶凡在心里默念着单朋立的话,舌尖尝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苦涩与释然交织的味道。他惊觉,当自己沉溺在因涟漪而起的痛苦深渊中时,这份感情反而像被压舱石稳定住的航船,涟漪似乎能从中获得某种古怪的安全感;反之,当涟漪流露出痛苦、不安时,那飘摇不定的锚反而像是扎进了他心底的礁石,一种扭曲的、掌控的踏实感会悄然滋生。原来,这情感的跷跷板,唯有通过“把球踢回去”,让那沉重的、令人煎熬的“想念”和“焦虑”转移到对方身上,他自己才能从这无尽的情绪漩涡里暂时挣脱出来,才能维持住呼吸的平稳,工作的专注,以及生活表面那层脆弱的、看似正常的薄冰。

这个冷酷的认知一旦破土而出,便在叶凡心中疯狂滋长。他像一位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棋手,终于窥见了对手的棋路。他必须效仿涟漪当年的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要精心编织一张“预先取之,必先予之”的网,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此刻所承受的、那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思念焦灼,巧妙地、不露痕迹地转移到涟漪身上。让她也尝尝这被无形丝线勒紧喉咙的滋味。

如何“演”好这场戏?叶凡枯坐在书桌前,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他调动起记忆中关于涟漪的一切细节,反复推演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场景、每一句对话的机锋。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引擎,过度思虑带来的灼热感在颅腔内翻腾,竟真的引燃了身体的烽火。一场毫无征兆的高烧,如同蓄谋已久的伏兵,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骤然发难,将他彻底击倒在床榻之上。

叶凡素来体格强健,寻常感冒于他不过是一日之扰,连药片都吝于动用。然而这次病势汹汹,迥异往常。几粒退烧胶囊勉强吞下,非但未能驱散那股盘踞在骨髓深处的寒意,反而如同开启了嗜睡的魔咒。沉重的眼皮仿佛被铅块坠住,意识在滚烫的泥沼里不断下陷,沉入一片混沌无光的深潭。他成了被遗弃在时间孤岛上的囚徒,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这病魔筑起的高墙隔绝。

电话固执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卧室里一遍遍响起,如同不知疲倦的叩门人。一声接一声,急促、焦虑,带着某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节奏。这声音穿透高烧制造的浓雾,隐隐触动着叶凡昏聩的神经,却始终无法将他彻底唤醒。多么熟悉的情景,只是角色彻底对调——二十年前,那个在电话这端焦灼地一遍遍按下重拨键、听着忙音心如刀绞的青年是叶凡;此刻,在那看不见的电波另一端,化身“夺命连环Call”主角的,却成了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夹杂着孩子清脆的嬉笑,如同利刃般劈开了叶凡深沉的昏睡。防盗门被打开了。高雯带着女儿珺儿回来了。客厅里传来珺儿叽叽喳喳讲述幼儿园趣事的声音,还有高雯温和的回应。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却像生锈的齿轮在叶凡滚烫的耳蜗里艰涩地转动。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缕斜阳,昭示着白昼已近尾声。

意识稍稍回笼,第一个念头便是抓向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的微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微信图标上那个鲜红的数字提示,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线。他颤抖着点开。

涟漪的名字下,密密麻麻的信息瀑布般倾泻而出。

第一条的时间戳赫然显示着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叶凡?在吗?怎么电话一直不接?”文字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隔了十分钟,第二条:“回个信息好吗?有点担心你了。”

接下来的信息间隔越来越短,语气也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

“你到底怎么回事?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急死我了!”后面紧跟着几个抓狂的表情。

“我联系不上你,心里慌得很……我跟幼儿园请好假了,下午没课,我马上买票回来!等我!”这条信息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左右。叶凡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看到她慌乱中做出的决定,那份不顾一切的冲动,像极了当年他无数次想奔赴她身边的样子。

接着,大约半小时后,又一条信息跳出来:“票买好了,不是高铁,是K字头的普快,估计会晚点很久才能到内海。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你就好。对了,北京下雪了,好大好大的雪,外面白茫茫一片,特别美,可惜你没看到。”后面附着一张车窗外的雪景照片,纷扬的雪花模糊了城市的轮廓,带着一种孤独的诗意。

“你知道么?没想到这火车站里还有金店。我正在看金子呢?不买,只是看看,嘻嘻嘻……”这条信息下面,连着发来了好几张金饰的照片:玲珑的足金小葫芦,雕工繁复的牡丹花吊坠,还有一对憨态可掬的小金鼠。照片的拍摄角度有些晃动,似乎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消遣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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