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塔克提斯将军情势没有那么危急，随时可能苏醒，此机认为这些涉及隐私的细节可以稍后向将军当面确认。”看出了宋律的为难，修克斯适时地开口，“当下塔克提斯将军最需要的是尽快转移到医疗室进行监护性治疗，又或者沙法尔医疗官有其他的优先治疗方案，需要立即向宋律大使确认这些细节？”

也意识到自己在这位年轻的新种族大使面前过于放肆八卦，沙法尔忙直起身调整好态度：“是的，我是说，我现在就护送将军去医疗区。但是有最后一件事需要跟你们确认一下：我调取了将军脑机系统里近期身体数据记录。从脑波图来看，在高脉性过冲症导致的晕厥之后，塔克提斯将军有过两次短暂的清醒时间。他有跟你们说什么吗？”

“两次？”宋律一愣，“但是……”

“不，他没有。”开启发声器的修克斯替她回答，蓝色的光条格外明亮，“如果有任何可以帮助治疗的信息，我会立即告知您的。现在，您需要我协助您护送塔克提斯将军吗？我可以叫其他修克斯顶替我照顾宋律大使。”

“哦，不，不需要麻烦。你留在这里照顾好宋律，我一个人就能把将军送过去。”没有注意到修克斯自称的变化，沙法尔关闭了投影在视网膜上的记录簿，推着悬空担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间充满着各种惹人心躁的气味的大套房。

被他暗中抱以期待的宋律并没有回应年轻奥诺医疗官那些小想法。比起挽留，她可以说是急迫地目送白鳞医生走出房间，甚至等不及门完全闭合，就转头向修克斯问道：“为什么他说费佐先生醒了两次？我知道他之前确实醒了一次，但是第二次是什么时候？我为什么没发现？难道说是……”

“是的，如果是之前，我们肯定能注意到他的清醒。所以通过排除法，将军应该是在我们注意到的情形时间段之后出现了二次苏醒。”

“所以，”宋律战战兢兢地看向身边的机器人，“费佐先生再次晕倒是因为看到了我和你……？”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对于并发了高脉性过冲症的矮星期塔克里人来说，任何刺激都可能再次诱发晕厥。”

歪头看着蹲地捂脸发出沉闷尖叫的人类大使，感觉自己运行效率达到峰值的修克斯不是很能理解这份沮丧从何而来，毕竟费佐·塔克提斯之前跟她做过更值得性羞耻的事，如果她不介意那个，那更不应该会介意这个。

尽管如此，身为一个称职的侍从修克斯，他还是跟着蹲跪下来，轻拍着她的后背直至她放下捂脸的双手，才接着用轻柔的语音道：“很抱歉在这个时候询问，但此机收到了奈瓦阿德先生发来的邀请，他希望与您共进早午餐。请问您需要此机为您拒绝吗？”

……

“啊，宋律大使。”唱着惊喜的谐音，奈瓦阿德从环形的沙发上起身，迎向面色迟疑的宋律，“谢谢你能在那么多事发生之后，依旧愿意前来与我共进早午餐。”

被他引向座位的宋律想说些客套话，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我很担心你，瓦卡……厄哈斯引路者之后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的工作还好吗？”

挥手让修克斯们端上早已准备好的餐饮，眯起红瞳的奈瓦阿德上声骨吹出上升的笛音：“请放心，他没有对我做什么，瓦卡阿德引路者实际上是一个比表面看起来要柔和得多的好人。而我对在这个星球上的新工作也相当满意——我有没有提到，我现在是这个米喀什殖民地的总管理者了？”

一直愧疚低头的人类震惊抬头：“你升职得那么快啊？”

终于憋不住被她这夸张的反应逗得喷笑出声，抬手掩住因此露出利齿，奈瓦阿德无奈地摇摇头：“对不起，事实上，我一直都是这个殖民地的总管理者。我对此并非有意隐瞒，这点在我们初次见面时的自我介绍中已经提到了。但您当时似乎情绪不好，没有听清我说了些什么。——啊，这是我最喜欢的帕拉米果，它特别适合搭配‘宗·理的晨曦’一起品味——您应该不介意在早上尝试一些低度果酒吧？”

适时端上的甜品和酒杯配合着米喀什总管理者的问题，转移了宋律的尴尬，也让她甘愿冒着各种风险往嘴里塞入之前从未尝试过外星食物。

出乎预料的，不管是蓝绿果挞造型的帕拉米果，还是有着鲜明红黄分层的鸡尾酒，入口都没有其他外星料理惯有的腥涩，只是在奇怪的清香甜糯中有点淡淡的咸辣。但即便如此，有过诸多前车之鉴的宋律还是没有出言询问这些食物的原材料，只是点头附和着对面总管理者的每一句话，以免破坏气氛。

“……虽然不属于边境星系，但作为新建殖民地，我必须承认米喀什的确缺乏很多娱乐项目，在娱乐港建造完毕前，我猜我在这里最大的自娱自乐或许就是调酒和报税了。”用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抛甩着长条雪克杯，在对面人的笑声里，奈瓦阿德以一个手背旋转结束了表演性质多于实际意义的调酒，将里面混合好的酒液倒进面前修克斯拿上的两个冰杯里，“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如此惊喜于你和瓦卡阿德引路者的到来，这里终于有人没喝腻我调的酒了。”

看着他手里那管银色的调酒杯，想起了口袋里另一个同样形状的合同书的宋律也同时想起了昨天这位管理者和瓦卡阿德的谈话。借着微微的酒意，她主动发起对这位管理者的探究：“你原来也经常和瓦卡阿德一起喝酒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奈瓦阿德没有正面回复。

“你和瓦卡阿德说话的语气，非常……亲昵。”

“亲昵？”蓝面纹的塔克里人歪了歪脑袋，面板镶嵌的银色金属因此折射出一道冷光。

“是的，你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嗯……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塔克里人。”不安地抿了一口酒壮胆，宋律继续追问，“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

“‘是不是’……？”奈瓦阿德没有纵容她，依旧选择用问题回答问题。

深吸口气，一口闷干整杯酒的人类大使带着某种决心，咬牙毅然问道：“你是不是瓦卡阿德的爸爸？”

好整以暇的殖民地管理者瞪大了他嵌在骨板里的小眼睛，然后不顾形象地用三个声骨一起爆笑出声。直到旁边的修克斯打开手帕遮挡住那一口森森利齿，奈瓦阿德才勉强止住笑声，闭合了脸颊两侧的隔膜，调好谐音道：“不，我不是阿卡的父亲。但是我们曾经确实一起喝过不少酒，而且……在我完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可以最后问一个问题吗？我和费佐眼神真的那么像吗？”

被他的大笑搞得怪不好意思的宋律忸怩地别开脑袋：“不，你不像费佐先生。”

“哦？所以，我的眼神很像另一位矮星期、有孩子的塔克里父亲？”

“那是另外的问题了。”

“啊，是的，确实。光者宗·理原谅我，我该有的礼貌都去哪了？”摇摇头，奈瓦阿德把四指的手爪按在胸前，“很抱歉这一点没有在之前说明：我是瓦卡阿德异卵双胞胎、生物学上的兄弟。但是我比他早唤醒培育了十五个恒星循环，所以年龄和外形上或许会比他成熟一些。或许这就是导致你误解我是他爸……噗……咳！爸爸吧。”

代替又捂住唇板颤抖发笑的总管理者，侍从修克斯打开了自己的发声器：“塔克里人性成熟并开启繁殖因子的社会性定期采集年龄起点为25岁。在此之前，虽然也有通过个人性活动自然受孕的可能性，但因为塔克里女性的生理构造，未成熟的塔克里男性能达成这一目标是非常罕见的。”

斜了一眼白光闪烁的修克斯，收敛起过分的笑意的奈瓦阿德把盛着蓝绿色液体的冰杯推给了宋律，自己则拿起了剩下的一杯一饮而尽：“我们曾经是陪伴组的兄弟。在我15岁时，瓦卡阿德被送来和我一起生活，我们曾经确实……非常亲密。”

宋律想追问，却又怕触及对方的难言之隐而咬住话题。

“不过现在，就如你所见，瓦卡阿德是来自大氏族的塔克里引路者，要遵守一堆条条框框。而我是这个辽阔星球殖民地的总管理者，哪怕将莫森血酒和诺丽蔻混在一起都没人能阻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光者计划总是让人无法理解吧。”将过去最复杂的时间轻飘飘带过，奈瓦阿德又开始调起了下一轮的酒，“那么既然谈到了我的过去，宋律大使要不要也分享一下您过去的趣事？比如……”

前倾身子，蓝面纹的塔克里人面板上镶嵌的银色金属流转着昏暗的灯光：“您在来到这个星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